第二十章 春溪草堂

  段归尘见她面有得色,晃了晃手里的筷子。

  提醒她,不要忘了刚刚轻松直接夹住剑气的事。

  不管修不修内门的功法,我都比你强。

  裴清欢鼓了鼓腮帮子,但又平静的吃饭。

  和魔门妖人生气,不值当!

  不然这妖人总能变着花样的再折腾人,令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在那十次秘境轮回之中,她可是早有领教。

  两人各自归于安静,吃饭的速度也就快了很多,但等段归尘收拾碗筷伸着懒腰出来,也已经是明月当空照的时候。

  西厢房和东厢房之中的灯都已经被点燃,显然刚刚裴清欢的手脚也很利落。

  望着这东西遥相呼应的灯火,段归尘叉腰笑了笑,这丫头莫不是在提醒着他,左邻右舍,大晚上的还是各归其位的好。

  毕竟他可是知道,丹堂为了治疗腿疾开出来的药方,不仅仅是吞服那么简单,这种外伤,必然是内外兼修才可快速发挥作用。

  裴清欢还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坐在廊下,正抬头思量着什么。

  “夜深露重,雨后清寒,师妹带病在身,哪怕穿的再厚也不要在外流连。”段归尘好心提醒道,同时还有些疑惑,“而且明月在身后树梢上,我在屋檐回廊下,师妹不管是寻着清风明月,还是要找师兄我,都不应该看向这个方向诶?

  这里有什么吗?”

  说着他也走到阶前,陪着她一起回头,看到了屋檐下挂着的空空牌匾和两侧无字楹联,顿时笑问:

  “怎么?有了闲情雅致?”

  裴清欢白了他一眼,这话分明是在问,之前怎么没有闲情雅致?

  又在笑话人。

  ‘那还不是因为之前没有把这里当过家,还不是因为心里惦挂着人、要为他守着些什么,所以冒出来的一个非亲非故的弟子,自己根本没有心思去教导吗?’她心里委屈的想,‘结果到头来这些防备,在你眼里还都成了自作多情不是?

  那谁能想到,三年来苦苦寻觅的人竟然能够隐姓埋名混入自己座下?但凡是他给了点儿提示,也不至于现在才发现这个弟子的独一无二。’

  段归尘瞅见她那夺人心魄的桃花眸又微微湿润,顿时连忙举双手告饶:

  “错了错了!我错了!”

  认错态度足够积极,能够堵死不少话。

  见他光速投降,裴清欢也没料想到,这下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一吞,想要抬手打他一下,可是见段归尘主动的往前面靠了靠,连半边身子都送上来了,可谓是在她一抬手的时候就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她又下不去手了。

  这样的“你情我愿”,进展的太快,快到有些无所适从。

  她收回手攥紧了袖子,语气也冷淡了些:

  “如今这小院子总算是有了你我二人,生火造饭,热闹了起来。师父,师父的在天,唔。”

  诅咒自己死了显然还是有点开不出口的,她话锋一转:

  “也不愿意看到此地无名无姓、冷冷清清。

  夜京白家虽为京中巨贾,但久闻也传家以诗书,所以不妨由师兄提笔,为这院子题好匾额和楹联,也算对外有了个称呼,如何?”

  说着,她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挑衅,呵,魔门妖人,素来是对什么诗书辞赋不屑一顾的,倒要看看你这家伙肚子里是否有那三两墨水?

  若是写不出来,老老实实地求我,也算是报个刚刚“一箭之仇”。

  段归尘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清欢,当住处有了名字,那就不仅仅是暂且歇歇脚的地方了,而是一个可以挂在嘴边、赋予意义的地方,绑定着一段记忆,牵系着屋檐下的几个人。

  从此谁都不会忘怀。

  正因为不在意,所以之前此地皆无名,她与他与山风,皆为过客。

  而现在一旦题名落笔,这里的一切都将渐渐地和彼此绑定,此地为家。

  身为魔门妖人的段归尘,或许可以不懂这个道理,魔门多为阴沟里的魑魅魍魉,东躲西藏、居无定所,很多宗门的大据点都是狡兔三窟,更遑论寻常地点恨不得三两日一换。

  但是身为正道仙子的裴清欢,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有了名字的地方,未来也将会和他们强绑定,出门在外,或是“流云宗清溪峰”,或者“流云宗XX堂”。

  甚至后者比前者还更常用,这是因为流云宗大大小小的山峰,可不是人人都如同清溪峰这样两人吃饱、全山不饿。

  历经多代的开枝散叶,很多内门山峰上多有分家而过的师兄弟,再变成师叔伯,各自弟子对外为了区分,也就不能再自称什么山峰,而是爱以堂口自称。

  这中间既是因为门户之争少不得引起萧墙里的龌龊、越是曾经称兄道弟的,后来越是彼此鄙夷嫌弃,不愿并列门楣。

  也是因为未尝没有夹杂了一份刚刚踏入修行之路上的少年们惯有的争强好胜,强大的堂口不愿意和弱小的堂口并肩。

  如同“清溪峰赵云瑶”和“怀月峰飞花真人”这样的,反倒是少数,前者是因为本来就她一脉,后者则是因为怀月峰是女修所居,为了防止登徒子知道门户之后骚扰不停,所以全峰索性混为一谈。

  总而言之,当一堂之名号确认之后,身为正道弟子,他们的根、他们的家就在这里了,日后若是做出有违背于本堂的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裴清欢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段归尘。

  从那炯炯目光之中,段归尘一下子明白了,这分明是在告诉他:

  她十分清楚这堂名一定意味着什么,可是她不在意——

  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和一个魔门妖人同在屋檐下、归于一脉,也不在意一旦事情败露之后别人会如何审视指摘。

  此刻她只想知道,段归尘有没有能耐想出来一个名号、有没有胆量把名号写上去、有没有愿望和她从此谨守门楣、也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因为背弃了彼此的承诺而问心有愧。

  圆瞪的桃花眸中,分明带着期待、带着责问,当察觉到段归尘干脆了当的从储物囊中掏出笔墨的时候,裴清欢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管此刻的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是愿意的。

  就算是五分的真心之中掺杂着五分的假意,她······她也不是不可以。

  那五分,她可以当做看不见,也可以为他遮掩。

  就当是还了这一颗真心,还了本属于他的机缘,还了他的救命恩。

  “呀!”额上被敲了一下,裴清欢捂着头。

  “非礼勿视。”段归尘无奈的说道,被这丫头的目光看的心里一阵发毛,他有点儿扛不住了。

  对她的感情,他心里是没有鬼的。

  但是对正道宗门,显然他心里全是鬼。

  此刻提笔写字,知道写下的不仅仅是几个字,而且还是承诺,让段归尘心里被压得沉甸甸的。

  魔门妖人可以不讲究这些,不在意这些,当做什么都不在乎。

  奈何,他拥有完整的前世记忆,生在阳光中、长在红旗下,那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真的沦为一个六亲不认、行事乖张的魔门妖人。

  被段归尘打了一下,裴清欢却吐了吐舌头,露出浅浅的笑。

  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虚、他的有愧。

  这就足够了。

  若他真是那铁石心肠,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捂热嘞。

  段归尘飞身而起,提笔落字。

  裴清欢的目光直追着笔迹,喃喃念道:

  “春溪草堂?”

  “嗯。清溪峰的春天很长,又因为多雨而溪流不绝,所以春溪两字正好是此地最大的特征,浅显易懂,师妹意下如何?”段归尘问。

  “师兄觉得好,那就是可以的。”裴清欢对于这个小院子到底叫什么名字本来就没有那么感兴趣,她只在乎这个地方应该有一个名字,从此被他们两个人共同拥有,风雨能进,别人却无法再侵入。

  就像是他们所共有的那十次轮回的记忆一样。

  不过她还是无奈的说道:

  “这屋子好歹也是砖瓦打造的,师兄用‘草堂’这两个字是不是不太合适。”

  也不知道是对她这个甩手掌柜似的师父不满,还是对土木堂不满。

  段归尘见她带着些些不满,知她误会了,也不好说她心思太过敏感,抓紧解释道:

  “师妹莫非没有听过一句诗,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写此诗的诗人,正是居住在草堂之中,此处是向那位老先生致敬。”

  裴清欢怔了怔,她虽说不算学富五车,但是市面上流传的大部分诗书还是读过得,会背不至于,有印象是肯定的。

  这首诗既然如此被段归尘推崇,应不至于冷门,自己还真没听过。

  再咀嚼其真意,发现这诗句平淡无雅,可是字字呐喊、句句血泪,真情又令人动容。

  “天下······皆安么?”裴清欢喃喃说道,她本来想说“尽欢”,但是临时换了两个字。

  此刻她明白了,魔门尽欢宗的宗旨,可不就是“天下尽欢、长乐太平”吗?

  这首诗好像还挺符合魔门尽欢宗的诉求,只不过根据裴清欢的认知,尽欢宗也就是口号喊得好听、以此来吸纳信徒罢了,所谓的天下尽欢也是建立在宗门上层对下层的压迫,而下层甘之如饴的基础上的。

  彼此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只不过正道宗门还讲究礼义廉耻。

  望着段归尘,她的神色复杂,好你个魔门妖人,这是要把尽欢宗的理念写在我清溪峰庭院的匾额上,这合适吗?

  不过······这诗的呐喊动人心肺,若不是考虑到出身魔门,蕴藏魔门之意,裴清欢觉得还真应该让正道修士们好好学习一下,至少湘水书院那边应该是乐得于此的。

  “师兄若是有闲暇,可否把全诗写下来?”裴清欢试探着问。

  这种不流传于外的诗词,多半有说法在其中,可能关乎到功法什么的,不见得就能外传。

  “自然。”段归尘就是借着前世的诗圣来装个比而已,哪里想到裴清欢一下子已经脑补了那么多,随口答应,同时将笔递给裴清欢,“写诗先往后靠靠,眼前事眼前毕,楹联就交给师妹来写?”

  刚刚裴清欢考察段归尘的文采,此刻段归尘也礼尚往来。

  裴清欢斟酌少许,道了一声:

  “献丑了。”

  旋即在段归尘已经为她摊开的纸上写道:

  “门倚修竹,分得清风摇翠影”

  写的正是此刻他们回头就可见的风景,雨后的翠竹正摇曳在墙头,倒影落在院中积水上,如藻荇交横。

  写了上联,她又不动了,望着段归尘,下联要交给他来头疼了。

  出对子显然比对对子简单多了。

  段归尘瞥了一眼她娟秀的字迹,直接转身在上联位置刷刷刷写下。

  他动笔的时候暗自调动灵气,笔迹入木三分,风雨不消。

  接着一转身,走到下联的位置,行云流水般的直接写下:

  “窗含远山,漫将雨色润琴书”

  既然裴清欢选的是“竹”,那么段归尘就选了“雨”,还点明了此地的“山”。

  裴清欢没想到他短短时间内就能对上,暗自赞许,目光里满满都是欣赏,能够在魔门之中活蹦乱跳的,果然没有等闲之辈。

  “如何?”他收起来笔墨,问。

  “若是不好的话,家伙什都收了,哪还能改?”裴清欢没好气的问道,你这态度就是已经很自得的模样了,不容挑剔。

  段归尘嘿嘿一笑,径直推着她的四轮车向屋内行去:

  “就算是想要推敲,也等明天吧,按照丹堂的吩咐,你的药浴需要一个时辰往上,现在还不开始的话,就不知道多晚去了,年轻人还是要按时睡觉的好。”

  听着他一副长辈教育晚辈的语气,裴清欢暗暗不满,但也没办法摆师父的架子,只好由着他推到了门口,可是还不等她回头道谢,让着祸害有多远走多远,就发现他的脚步未停。

  “嗯?”裴清欢这次慌了,“师兄,你这是?”

  “药浴当然得需要我帮忙了。”段归尘理所当然的说道,“又不是全身沐浴,泡个脚而已,你慌什么?师兄又不是那种人。”

  你现在贱兮兮的语气,听着怎么都像是那种人!裴清欢气急,这家伙怎么不打招呼就进了自己的闺房?

  虽然这里面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夜色已沉,她既怨他不从礼法,又有点儿心虚。

  明月在外,烛火在内,昏黄光下,她或者他,是否会因为某个不经意的契机便情不能自己?

  心儿,怦怦跳了起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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