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儿丹堂燕平生，还请白师侄这边说话。”来的是一位金丹真人。
段归尘知道这位真人多半也是替人来说话的，给赵云瑶诊断的肯定是丹堂的几位长老级别人物。
由金丹真人出面只是为了避免外人猜疑罢了，丹堂长老何等身份？去了裴家主脉，也是妥妥的座上宾，自然是裴家旁支请不动的。
“有劳真人了。”段归尘执礼甚恭。
燕平生笑道：
“不敢不敢，来吧。”
能被几位长老标记为加急的药品，不管是什么人物来取，就算是一条狗，他也不敢托大。
来了静室，关上房门，燕平生才解释道：
“令师妹这病的确有些艰难，所以丹堂也是在一点点摸索丹方，先开具三副药试一试效果，若是有什么副作用的话，还来得及挽回。”
段归尘顿时一皱眉，这么复杂的吗？
他一直都不清楚裴清欢的腿为什么不能动。
用膝跳反应，排除了夺舍导致的离魂症，而且触之还有触感——昨天他为裴清欢浣足的时候，可不全是为了赏玩美玉，也是想看她的触感还在不在。
从那丫头羞红的脸就能看出来，她是能够感受到抚摸的。
这应该又排除了真的瘫痪。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常见缘由的，就是不听使唤？
‘该不会是装的吧？’段归尘的心里浮现出了这条疑问，可是又在心底抹去。
那多半不至于，否则她图啥？图一个示弱的身份，方便被自己各种占便宜吗？
“这世上疑难杂症众多，不一而足。”察觉到段归尘的迷茫，还以为他是因为这病治不好而叹惋，燕平生的心中也升起欣赏之意。
据他所知，这师妹拜入门下不久，做师兄的就能心怀对其悲悯之情，说明其心有大善，正是我正道该有的英才啊。
于是燕平生赶忙安慰道：
“师侄也不用太过挂怀，修行就能完善自身，令白骨生肉，所以只要令师妹潜心修行，突破金丹境界，这再古怪的病，只要涉及自身肌骨，那总能治好的。
要是这病那么好治的话，裴家也是五姓七望之族了，怎至于还要求到我流云宗中来？”
段归尘：······
我最不想看到的，自然就是裴清欢加紧努力，突破金丹。
现在清溪峰上两人维系的相互审视但各自按兵不动的平衡格局，显然是建立在他们修为相等的层面上的、再加上都不愿意在这一段含着私情的对峙之中引入外力，希望能有一个坦白而美好的结局，所以才会僵持住。
一旦裴清欢重回金丹境界，而段归尘还蹲在筑基期，那可就不好玩了，裴清欢没有飞花真人等的帮助，照样可以压他一头，到那时候，裴清欢可还能和他这般彼此试试探探的、斗而不破？
只怕第一时间想的就是直接拿下段归尘，狠狠地拾掇他。
打了一个寒颤，段归尘叹道：
“若是能够寄希望于这几副丹药可以发挥作用，总归是好的。”
燕平生也表示能够理解，但他显然也爱莫能助：
“师侄之心，我能理解，可也莫要操之过急，事倍功半，甚至起了副作用。”
段归尘：？？？
我要被老婆按在地上揍得心情，你能理解个嘚儿？
不过他也知道两人多半是在鸡同鸭讲了，当下不再耽搁，拿了丹药起身告辞。
段归尘并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燕平生就招了招手唤来门口候着的弟子：
“快去通知捉影峰的人，白师侄出来了，多半要去藏经阁，他们去那边守着，别来我丹堂找人，徒惹麻烦。”
弟子顿时面露难色。
“是正事，别耽搁。”燕平生瞪了他一眼，“否则本真人怎会和捉影峰同流合污？”
弟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师叔！
明明就是您和捉影峰的人做了交易，用白师侄的行踪，把您儿子十次相看失败的新闻从今日的捉影峰小报上换了下来。
燕平生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肚里的蛔虫，哼了一声：
“瞧这出息！下次遇到合适的，让我家内人也给你介绍介绍。”
弟子这才欢天喜地的跑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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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丹堂，天上已经没有了太阳，浅浅的一层阴云笼在层层屋檐上，山高云低。
一如此刻段归尘的心境。
“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但还是先找找路为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好价钱的段归尘，也不急着回去，丹堂这边素来是天气好的，都笼上了雨云，不用想也知道，清溪峰那边多半已经下的欢快了，索性去藏经阁躲躲雨。
段归尘驾着云头，这一次没有再不快不慢的飞，好歹是赶在雨落下之前踏过了藏经阁的门槛。
藏经阁在任何宗门都是重中之重，也是宗门的象征之一。
流云宗的藏经阁坐落在万卷峰上，依山而建，楼有九重，飞檐高挑，覆有碧瓦，漆以朱红，让段归尘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世莫高窟的九层塔。
再细看，檐角上排列瑞兽，有蛟、螭、蜃之属，清一色皆是水中仙兽。檐角下还悬挂有大小不一的铃铛，只不过虽有山风细雨吹拂，这些铃铛却无一作响。
在刚刚入山门的时候，段归尘就曾经接受过宗门的基础培训，也了解藏经阁上这些装饰的作用。
水中仙兽寓意着镇压火种，而此地为仙家，自不会只整这些具有象征性的东西，实则各有法阵内嵌其中，但凡藏经阁内有水火之灾，这些法阵就会立刻生效。
至于铃铛，则是定点定时响动，为了提醒阁中人又过了一个时辰，该吃饭的吃饭，该下班的下班，莫要废寝忘食，真做了书虫。
当然，也还有敌袭示警的作用，也就自然不会被山风轻易吹动。
而藏经阁的主体是内嵌入山中的，事实上整座万卷峰都被掏空了，不知多少经书孤本珍藏其中，在重重法阵保护之下，等闲人不得接近。
“这位师弟看上去有些面生？”在藏经阁的入口处，负责接引招待的白袍弟子迎前笑问，面生的人又年轻，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今年刚刚进入内门的了。
“见过师兄。”段归尘拱了拱手，“清溪峰白辰。”
白袍弟子顿时收起来笑容，肃然还礼：
“原来是本届魁首，有礼了，里面请。”
段归尘颔首，魁首除了能够自主择师之外的好处，便是行到哪里，别人都得高看一眼。
因此自己还真得想办法突破金丹啊，不然久久盘桓在筑基境界，原本的尊敬，也就要渐渐变成鄙夷了，重要的是，这样无论在哪里行事都会变得更加不方便。
实力为尊，在正道这里虽然不是绝对，但也是最重要的参考条件。
“鄙人是藏经阁接待关畴。”白袍弟子笑道，“比师弟早入门三年，可惜修为上还未有寸进，让师弟看笑话了。”
关畴这种在外门选拔之中位列中后名次的，在修行天赋上自无法与魁首、三甲相比，别说三五年了，十来年才能艰难突破金丹的也大有人在，甚至突破不了金丹、被外放回外门的也有。
修仙嘛，机缘、天赋缺一不可，大浪淘沙，能得金几颗？
关畴还停留在筑基期，也是合理之事。
只是落在段归尘和裘不同这类人身上才不合理罢了。
“师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现在也是筑基期，突破金丹还遥遥无期呢。”段归尘笑着说道，“若有机会当向师兄多多请益。
而且人各有长处，师兄久在藏经阁当值，应该也是学富五车、多懂诗书，否则怎么可能被藏经阁的师伯师叔们看中？”
藏经阁接待的职位，也在篆令堂公开发布，由弟子们竞争上岗，这种没有危险、又能够接触大量藏书的机会，哪怕报酬不多又需要天天钉在这里，也是弟子们趋之若鹜的。
能够从众人里脱颖而出，说明关畴还是有优点的。
关畴叹道：
“实不相瞒，长老和真人们最终选中了我，是因为我的修为短期内明显没有机会突破，所以也就不会三心二意的去寻什么机缘，在这里坐班恰恰好。
相比之下，很多师兄弟都是奔着能够从阁中寻找到适合自己的功法而来，长老们认为他们目的不纯，也难以长留此地，到时候再行选人，不够麻烦的······”
段归尘一时语塞，好嘛，逮到一头老实听话的牛马就往死里用是吧？正道宗门显然也是一样的“务实”。
可怜齐师兄这般受重视，迎来送往的，自己的修行难免被耽搁，只怕三五年突破金丹都是奢望了。
段归尘小小共情了一下，旋即将自己的令牌拿出来：
“我想要去第三层一观，寻找一些适合金丹时期修炼的功法，可否？”
关畴心里无奈，刚刚还嘴上说着不知多久突破金丹呢，结果这看书都不看筑基期的了，显然这位魁首师弟应该已经半只脚迈入金丹境界了，着实令人羡慕。
他再瞧了一眼段归尘的令牌，先拱手行了一礼，颔首道：
“师弟虽然是筑基期，但结合令师的情况，可以进金丹一层。”
段归尘这令牌其实不算是他的，而是在赵云瑶“死”后，宗门专门赐下的，同样写有其名在上，玉牌四周又镶嵌有红边如血色，表明其有长辈没于战事、为正道牺牲。
对于此类弟子和遗孤，宗门自然都有抚恤，除了资粮加倍之外，还有就是权限的提高，无论是丹堂的丹药、器堂的法器还是藏经阁可以进入的范围，都向上提高一层。
这也是丹堂会直接让燕平生这位金丹真人来“对等”接待的原因，也是段归尘能以筑基期的修为登上最低金丹期才能踏上的藏经阁第三层的原因。
“按理说是要禀报藏经阁管事真人知晓的，不过不巧几位真人都有事不在。”关畴小声说道，“若是师弟在楼上停留不超过三个时辰的话，我可以做主。”
对于牺牲长老们的遗徒，宗门上下任谁都得悯爱三分，刚刚关畴还对着这令牌行礼，并不在宗门规则的要求之内，也足可见他本人是这套抚恤政策的坚决拥趸，自发的表示敬意。
此刻愿意开个后门也很正常。
尤其是······看关畴欲言又止的表情，段归尘微微一笑，大概也猜到了。
这世上哪里有几位镇守真人同时有事的巧合？
想来也是此地清净、又在宗门腹地，给的资粮还不多，于金丹真人们而言，日日呆在这里不啻于消磨时光，所以直接把为数不多的杂务甩给关畴这种打工人，自顾自忙自己的去了。
形如前世单位之中那些上半天、歇半天的老大哥、老大姐们。
不过这种事，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若是点破了，可就彼此面上不好看了。
关畴想吐槽又不敢说，段归尘也只能同情一下，接着表示：
“两个时辰想来就足够，不敢劳烦师兄太久。”
“无妨无妨，师弟快去吧。”关畴笑眯眯回答，宗门魁首这般客客气气的，他自然颇为受用。
段归尘拾阶而上，整个藏经阁分为九层，但藏书的其实只有下面的六层，而四层往上，对元婴长老全都开放，也就是真人及以下才会被层数限制。
这一方面是因为顶层的藏书涉及更高级才能接触的功法，未走到那一步而贸然修行只会根基不牢乃至走火入魔。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功法宝贵，弟子们随意借阅也会有损耗。
到了第三层，金丹真人在宗门之中也是不折不扣的中层了，诸如飞花真人这种地位比较高的，都可以帮助长老代为指导弟子。
在湘水书院和大宏王朝那边，行儒家体系，不称真人，而称博士。
说回藏经阁内，既为中层中坚，也就开始有自己的修行之路，触摸到大道三千，无须再循规蹈矩。
因此宗门也鼓励真人们进行创新和交流，在第三层有单独的一处洞窟，用来陈列金丹真人们书写的心得和功法，供同门品评，甚至还有一处黑板，或写或挂，留下真人们修行遇到的瓶颈，欢迎同门一起探讨。
“知乎、天涯，还是贴吧？”段归尘望着这黑板，觉得还挺眼熟的。
既是因为这种模式，也是因为使用的黑板也来自于徐可畏之手，来自于他段归尘的创意。
当然，寻常的那种黑板放在藏经阁里显然就太低端了，总不可能让关畴之流隔三差五跑上来擦黑板，这黑板是经过天工门改良过，上面的文字以云篆的形式悬浮在黑板上，会自动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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