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嫁了这座山

  段归尘看齐语过也来了兴致,欣然说道:

  “且听,师父传授了功法,还没有来得及修炼就撒手人寰,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等恩情没齿难忘,因此起早贪黑修炼功法,不但恢复自身残缺,还为师报仇,成一代宗师。

  这个故事,关师叔意下如何?”

  “好,好啊!”齐语过抚掌笑道,“师侄的背景,嗯,还是差了些,这个故事明显更加励志。”

  段归尘毕竟是有手有脚的青年男子,本身基础又很好,在宗门的照拂下,能出人头地本来也不值得奇怪。

  但若是身还有残疾,修为又是近乎从零开始,最终实现逆袭,那就更能惹人同情感动了。

  “所以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的师妹啊。”段归尘微笑着说道。

  齐语过若有所思。

  裴家那个旁支女嘛?

  捉影峰的消息如此灵通,裴清欢进入内门的事,齐语过早就知道了。

  只不过那毕竟是裴家女。

  对于这种出身五姓七望,或者其余几大宗门长老膝下的子弟,捉影峰对内不管怎么传八卦,那都是小道消息,人家家族真的追责起来,捉影峰也可以推诿“都是谣言,在管控了”。

  但是对外宣传,那肯定是得慎之又慎,到时候说错了话,人家可以拿着捉影峰的报纸找上门来,百口莫辩。

  因此齐语过考虑过裴清欢,但因为了解的信息比较少,再加上不想和裴家有任何存在间隙的可能,所以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在了段归尘的身上。

  明显身为商贾的夜京白家更容易说话嘛。

  此刻段归尘主动提出来了,这就勾起了齐语过心中的好奇和挑战欲。

  知齐语过在掂量轻重,段归尘火上浇油:

  “难道咱们正道五宗还会担心弟子的背景出身?不是说进入内门之后,拜别父母、斩断尘缘,就此只有师门兄弟,没有红尘血脉吗?”

  拜入五宗内门之后,就以师父为长辈、师兄弟为亲人,这也是长久以来修仙宗门和大宏王朝之间的默契。

  于王朝而言,这样可以有效防止五宗长老、真人之流滥用仙术,毁坏凡间秩序,不然动辄就有为自己家人出头、强杀官吏和罪犯的,名为替天行道,可是却也把凡间约束百姓的律法毁坏的干净,更何况以往也不是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

  于宗门而言,自然也是为了让门内人能够修心养性、没了羁绊,不然人在山上、心在山下,显然也大大不利于修行,且凡人生老病死不过几十年,修行中人的岁寿则可以轻易地攀升到数百年,到时候过于悲恸亲人的零落,一样耽搁道途。

  但话是这么说,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宗门长老等还是对凡俗之中的家族多有照拂;子弟修行等等,多半也要征求已在山上的家族长辈的意见。

  五姓七望这种世家看似是只盘踞在凡尘里的庞然大物,但实际上早就通过家族在宗门之中的长老和真人们,把触手伸入了五宗之中。

  不然裴清欢也不可能这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进入到内门。

  齐语过真正担心的也不是凡俗的裴家,而是裴家在各宗的这些触手,真的找自己的麻烦,那可就是关乎资粮、前途的大麻烦。

  因此此刻段归尘的激将法,显然只是让齐语过有所意动,却没有直接慨然答应。

  都已经是金丹修为了,走的还就是这鼓舌之道,自然不可能被段归尘三言两语就给说服。

  “若是师叔有兴趣,不若前来清溪峰拜访。”段归尘接着做出邀请,“我和师妹定然洒扫庭除,降阶而迎。”

  齐语过见他说的恳切,一时间也不好拒绝了,点了点头:

  “师侄的确提出了一个不错的思路,我得考虑考虑。这是传讯玉牒的子牒,可以和母牒之间用云箓传递文字,算是我们捉影峰请天工门打造的新式法器,赠予师侄,若是要登门拜访的话,我会通过此玉牒提前联络师侄。”

  段归尘也没有客气:

  “多谢师叔了。”

  天工门的传讯玉牒,他的手里也有,还不止一个,否则他也不可能和“幽鬼”以及徐可畏等人保持联系。

  只不过那是属于魔门二少主段归尘的,而不是属于清溪峰白辰的,夜京白家可买不起这种昂贵的东西,而宗门也不会予以配发,如今流云宗为数不多的玉牒也都优先保证长老们和迎客堂的供应。

  齐语过作为金丹修为能够有显然也是得益于其作为笔杆子的身份。

  所谓的子母玉牒,就是所有的子牒只能和母牒之间传讯,而没有办法实现子牒对子牒的传讯。

  段归尘意识到这世上存在这种东西的时候也已经是长大成人了之后。

  等徐可畏进入了天工门之后,段归尘也就知道了,子母牒的传讯原理其实是使用了北方荒原上一种名为子母兽的妖兽内丹,因为这种妖兽的数量本来就不多,再加上体型巨大、猎杀困难,所以每年也只有极少量能够通过北方的荒泽城流入内地,基本上都落在了天工门的手里,打造成这种子母玉牒,由各个宗门竞价抢购。

  段归尘也曾趁势提出是不是能够打造类似于前世手机那种可以点对点传讯的法器,但是徐可畏表示宗门也努力了不止一代人,想要打破荒泽城在原材料上的垄断——别看天工门把这东西卖的价格很高,但实际上真正获取暴利的是荒泽城,为了防止内丹流落其余铸造宗门之手,天工门每年采购也需要花费天价。

  可惜点对点的通讯,基于子母兽内丹,应该是实现不了了。

  好在在这修仙之世,消息的传递也不至于太过滞后,宗门之间另有玉牌可以通过发光、发热的方式传递一些简单消息,而仙鹤、飞剑等等仙兽和法器也常常被使用。

  “那就不打扰师侄了。”齐语过起身,显然是不是能用裴清欢作为宗门对外宣传的榜样,不是他这金丹真人能够决定了的。

  目送齐语过离开,段归尘也起身,穿行于书架之间,很快就取了几本书回来,结果发现刚刚那个隔间已经被人占了,再搭眼一看,周围也没有空位,不得不说这正道宗门就是内卷的厉害,刚刚齐语过能够直接找到一间屋子,段归尘都有点儿怀疑是因为他们捉影峰的臭名昭著,导致其余弟子们见了都不敢凑近。

  ——————

  “早知道我就拜师捉影峰了。”段归尘翻着从藏经阁借出的功法,感慨道。

  他此刻坐在回廊下,小院中,裴清欢正闭着眼睛晒太阳,也不知道是睡着了不是,反正段归尘回来的时候她就是这般状态。

  清溪峰难得有阳光,两人都不愿意错过。

  “呵,现在也不晚。”裴清欢的声音平淡传来。

  “师妹醒了?”段归尘笑道,“睡得可好?”

  “昨晚睡得挺好的。”她说,“所以下午没有睡觉的必要。”

  “合着你只是闭目养神?”段归尘顿时合上书,不满的说道,“既然如此的话,师兄归来,怎么都不跟师兄打招呼?你这师妹,怎地好生无礼!”

  看他故作恼怒的样子,裴清欢可不跟他客气,回怼道:

  “师兄都想要移情别恋、嫁入他峰了,师妹又何必和师兄客气?”

  “好好,不移,不别,此生就恋着这儿,嫁给这山上的人,可以了吧?”段归尘没好气的说道,“原来师妹这么舍不得我。”

  听着这好似玩笑和抱怨的话,裴清欢却心头一阵悸动。

  她知道他是打着这个、那个山峰的幌子,表达自己的愿望。

  多少真心话都是寄托在玩笑之中?

  不过这个玩笑,她接下了。

  裴清欢的笑容从刚刚的冷冷有寒意,到现在的和煦如春风。

  似就在一念之间。

  段归尘打了一个寒颤:

  “师妹的脸,真是变得比这清溪峰的天都快。”

  话音未落,一本书已经当面砸了过来,段归尘一躲,书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还挺吓人。

  “我的书!”裴清欢指着那被风翻着的书页说道,“师兄怎么不接着?”

  “你砸过来的又不是递过来的,躲一下不是很正常吗?”段归尘一边捡起来,一边回答,眼见得这丫头是真的要生气了,他赶忙生硬的转换话题,“师妹研读功法也已经有了两日了,可曾有什么心得体会,可有尝试着引气入体、锤炼经脉?”

  “没有。”裴清欢硬硬的说道,腰背挺的笔直,“没有师兄的教诲,师妹看不懂。”

  真是的,昨天去蓬莱郡,去了那么长时间,山高路远再加上有药铺那一档子事,勉强也就宽宥了你;结果今天去丹堂又跑了那么久,原来是跑到藏经阁看书去了,都不知道回来监督师妹修行。

  好生不负责任的师兄啊!

  段归尘瞅见了她的怨气,好嘛,堂堂流云宗赵剑仙,披上了一层裴家小娘的皮套,开始当深闺怨妇了是吧?

  本性暴露?

  他慢悠悠的说道:

  “自学成才,可是咱们清溪峰的传统。”

  说着,他把拾起来的书递给了裴清欢。

  裴清欢一下子就明白,段归尘分明就是在嘲讽自己,毕竟是她这个做师父的先不管徒弟的。

  “呵。”裴清欢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若是自己当时真的用心教导徒弟,恐怕还没有机会能够看穿他的欺瞒呢。

  好生教出来的徒弟最后变成了魔门的内鬼,才是让人吐血的事。

  “唉,罢了罢了,师父她老人家爱做的,不代表我也一样爱做。”段归尘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说什么呢。”裴清欢忽而用力一拍四轮车的扶手。

  段归尘觉得她早晚收不住力气会把那扶手拍断,自从来了这清溪峰,拍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不过这手不拍在扶手上,就要拍在自己身上了,所以他只能感谢四轮车老铁多多担待。

  “行吧,我也没有那么负责、那么爱做。”段归尘老老实实的说道。

  真让他从头开始教弟子,他可能还有点儿养成的乐趣,可是和眼前这假师妹、假师父,不知真假的媳妇搁这儿虚与委蛇的,他有的只有调戏她的恶趣味。

  “不是这一句。”裴清欢见他没有意识到错误所在,提醒道,“哪怕师父不在这里,师兄也要尊师重道、尊重事实才是。”

  “哦,哦哦。”段归尘反应过来,当即对着正堂的方向郑重一拱手,“师父在上,您年轻貌美、清绝无双,徒儿绝无冒犯之意,可莫要听了师妹的挑唆。”

  “我如何挑唆了?”裴清欢一时间更生气了。

  “师父啊。”段归尘回头,也不遮掩的直接对裴清欢说道,“这‘老’,是指师父的辈分高;

  ‘人’是强调师父为正道牺牲,虽未超脱得道、仍为人,但永远活在我辈修士的心中;

  ‘家’则是表示师父若是能够看到我们清溪峰日渐壮大、师兄妹其乐融融,未来再有一大堆徒子徒孙、香火鼎盛,自然也会真的升起此地为家的感受。”

  说完,段归尘看裴清欢并未打断,也没有直接生气,心中暗暗感谢了一下纪晓岚老爷子。

  裴清欢抿了抿唇,虽然知道段归尘所说的通通都是歪理,可是又不太想要反驳于他。

  他若能尊敬我三分,也不是不行;

  维持人性,本就是我一直所愿,因此虽在外高冷,可是在心中始终有一片柔软,是留给亲友的,更是留给他的;

  而若是能够把这清溪峰经营成我们的小家,到时候再有上弟子和子女,其乐融融,好像也很美好。

  ‘正道,魔道,恩怨情仇什么的,都抛到脑后去,我们独独在这儿过我们的滋润小日子。’她的心中突然涌现出这样的冲动,恨不得立刻就说出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告诉他,我心中这般想,你可愿意?

  段归尘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裴清欢刹那间就确定,他完全知晓自己的心思。

  可是他的叹息也是在表明:

  ‘别想了,你我各有各自的任务,也有各自的追求,不可能就此平淡一生的。

  更何况人在大浪之中,若不去中流击水,而只是随波逐流的话,那去向何方,又如何由我们来决定?’

  裴清欢抬起头,顶开了他摸个不停的手。

  意思传达到了就行了,怎么还没完了?

  “师妹阅读功法也略有所得,不知师兄是否愿意引导对练?听闻师父也是三年对战,三年元婴,这也是我清溪峰的传统,不是吗?”裴清欢的眸中闪现出斗志。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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