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劳烦走一遭

  “嗯,对于仙家来说,不过尔尔,但是对于凡人来说,书籍的印刷、黑板的教学、粉笔和炭笔的使用等等,都是颠覆性的。”程邀雨激动的手都在跟着比划,“圣人言,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有了这些东西之后,我们才有做到这圣人言的可能。”

  裴清欢骤然想到,当时段归尘拿出黑板的时候,两人曾有过对话。

  段归尘似是暗示,这黑板的背后,有魔门的手笔。

  (注:第八章)

  也不知······其余那些,是否如此?或者说这位徐可畏大匠,和魔门是不是有关系?

  按理说天工门应该有做背景调查吧,又是司徒黄钟这位首席大匠亲自收徒,不该和魔门有什么沾染······

  也罢,或许等段归尘回来,可以问问他。

  “云瑶不信吗?”程邀雨看裴清欢的反响平平,似另有想法,好奇的问道。

  “信的。”裴清欢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功法书卷,心不在焉。

  程邀雨搭眼一看:

  “诶?你现在修为还在筑基期,去看金丹期的功法作甚?再说了,重新修行,只要遵循你之前走过的路数,事半功倍,也用不着看功法,不是吗?”

  “还用想吗?肯定是给她那徒儿看的。”飞花真人语气凉凉的说道,“某些人啊,外冷内热,之前嘴上不说,手上不做,但是多半这心里一直惦挂着自家徒儿的;

  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更是上心了。”

  裴清欢想要反驳,在知道这徒儿其实就是要找的那个人之前,没有半点儿在意,而现在更是没有半点儿上心。

  不过她又说不出口,因为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显然是假的。

  “那个白辰啊,说起来我也只是远远见了一面,还是他名义上的外宗师父呢,的确是失职。”程邀雨叹道,“唉,结果这一次来又没有见到,可惜了。”

  “现在有个机会。”裴清欢温声说道,“他去了嶂秋镇调查一桩闹鬼的案子,但是我的心中总有些担忧,飞花,你或许还记得——”

  “十字坡案?”飞花真人听到这个地名直皱眉,“那出案子,明眼人都能够感受出其中的诡异怪诞,可是因为长老堂那边不让多提起,渐渐地也都被淡忘了,茶余饭后也不知有多久未曾听人谈论。

  这案子,还能把你那宝贝徒儿给牵扯进去?”

  “什么宝贝?”裴清欢不满的问。

  “是是是,不宝贝。”飞花真人懒得和她较真,但也不打算就这样被怼了,凑到程邀雨耳边,用裴清欢恰恰能够隐约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不知道,这人就是个十足的守财奴。

  我和她那徒儿多说几句话,她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要是再喊一声‘小白’,那就快炸毛了。”

  程邀雨的目光逐渐从好奇——好奇飞花真人怎地抓着这事来回损好闺蜜——变成了震惊——对自己的徒儿看得这般紧,而且又是个男弟子,这还是她认知之中的赵云瑶吗?

  能够做出这般行径,知道的是师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悍妻驯夫呢!

  “飞花!!!”裴清欢愤愤的一拍扶手。

  飞花真人嘿嘿傻乐,声音那么低了,就是不让你听,结果你偏要听,那被戳中了心事可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了。

  裴清欢顿时在心里搜山检海似的回忆自己和飞花真人的过往,既然你让我尴尬,那自然就要原样奉还,且容我思索······

  找不到,飞花真人虽然行事洒脱,无论男女修士,往来从不避讳,但是也从来没有展现过对于哪个男人的过分好奇。

  甚至和段归尘,一声“小白”,也只是喊得亲切了些,这亲切的原因也是因为她自认为长辈,对她怀月峰上的晚辈一般也是这般称呼的。

  反而是自己,似乎真如她方才悄悄所言,对于段归尘的“保护”展现的太过明显了,明显到连飞花真人这种直肠子的都能够察觉到。

  小脸有点儿发热,裴清欢有点儿撑不住脸上的镇定自若了,只好转动四轮车向屋内行去:

  “邀雨远道而来,坐下喝杯茶,说说体己话?”

  飞花真人对着程邀雨使了一个眼色:‘瞧着,心虚了。’

  程邀雨皱眉:‘是不是想多了?’

  ‘信我。’飞花真人无声笑了笑,‘绝对有情况,身为剑修的感知。’

  “我看你该去捉影峰。”程邀雨忽而大声说道。

  她突然间想到,这家伙之前还开口笑话自己是追着徐可畏而来的呢。

  自己合该是和赵云瑶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她上前两步,主动推着裴清欢的小车:

  “刚刚提及十字坡案,是为什么?”

  “我想劳烦你走一遭嶂秋镇,我的心中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他们此去,将会被牵扯到里面。”裴清欢的语气凝重,不似随意臆断。

  程邀雨张了张嘴,她虽然知道自己作为外宗师父,在赵云瑶这本宗师父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应当顶上来的,但是······她来流云宗的目的,咳。

  羞于启齿。

  “用不了几日的,徐大匠在流云宗中也会停留超过十日,你也不能每日都去看着他。”裴清欢回头望向程邀雨,无奈的提醒,“邀雨,你是湘水书院的长老,又不是天仙门的妖女,矜持些,不然很容易被人笑话的。”

  说着,她若有若无的望了一眼飞花真人。

  意思是,连闺蜜都会忍不住拿你开玩笑了,若是旁人瞧见了,那说出来的话只怕就更加不中听了。

  程邀雨简单权衡了一下,点头: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再说了,看看他我就心满意足了,也不指望着那榆木疙瘩能有什么反应,我们两个之前相处了那么久,也没见到他流露过半点儿越过朋友的情意。

  所以天天看着也没必要,我的云瑶既然还有困难需要帮忙,那我自然当为云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瞧她说的大义凛然,裴清欢懒得拆穿,连看我都是顺路的,现在无非是趁机为外宗弟子护道,回了湘水书院也好给宗门一个交代。

  是来教导弟子、履行外宗师父之职的,不是来看男人的。

  “有劳邀雨了。”

  程邀雨也是努力想了想的,但就努力了两三刹那,就果断放弃了:“嘿,具体情况跟我说说,这十字坡案似有耳闻,但青州离书院太远,都忘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自然。”裴清欢应道。

  要不是有事相求,请你喝杯茶都懒得,直接让你看你那心上人去了。

  程邀雨因为暗恋徐可畏的事而心虚,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有些事能够骗得过飞花真人,但是实在经不住程邀雨这种心思缜密之读书人的反复拷问。

  让程邀雨走一遭,也是因为裴清欢不想让流云宗的某位很可能牵涉其中的长老被惊动。

  湘水书院离青州很远,又没有被牵扯进这案子,于是程邀雨自然而然就成了最佳人选。

  此刻程邀雨脚步一顿,抬头瞥了一眼匾额:

  “哦?春溪草堂?你题的?”

  “他题的。”裴清欢随口说。

  “哦吼,你住的地方,让一个男人来提写匾额和楹联?”程邀雨笑眯眯的说道,“而且这楹联,该不会是你们一人写了上联、一人对了下联吧?好一番琴瑟和鸣啊!”

  一下子被戳中了真香,裴清欢自是又羞又怒,可是事实无从反驳,只能抓小放大:

  “你是读书人,琴瑟和鸣是这般用的吗?”

  “哈哈,口误口误。”程邀雨欣然说道,半点儿没有想要诚恳认错的意思。

  对于这两个损友,裴清欢也实在是无计可施,小院春风暖阳里,响起她的轻叹。

  ——————

  十字坡。

  靴子踏在地上,顿时有凹陷感,是因为地上已经堆积了厚厚的落叶。

  按着平芜剑的剑柄,段归尘的目光扫过前方破败的屋舍,若有所思。

  施宏则一步一回头,东张西望,显然是有些紧张的。

  从天上看尚不见端倪,只觉得是稀疏林地之中,简单的几座道左废屋,但是落下来再看,四周的林木,都不再是那般笔直,歪七扭八,有不少都是向着屋舍的方向倾斜,就像是正审视着这屋舍一样。

  也审视着所有的来人。

  让施宏总觉得在他们的背后,有人在张望、在注视,哪怕这稀疏的林地一眼就能够望到远处的山丘。

  “好浓的血腥味。”段归尘忽而挑眉。

  “有,有吗?”施宏打了一个哆嗦,都已经过去五年了,哪儿来的血腥气?当初合该都清理干净了才是。

  “可能是我见过的比师兄更多了些,比较敏感吧。”段归尘知道自己也是在全神戒备着前方这些屋舍之下,一时失言。

  身为元婴修士、又是魔门出身,他自然能够感受到周围的诡异和淡淡的血气,但是对于一个经验不多的正道修士,如施宏,能感受到就怪了。

  施宏讪讪点头,虽然这话指明了他的菜,但现在他选择大方承认。

  不然总不能他来打头阵吧?

  “没事的,血腥气味也很淡,至少最近一段时日没有新的案子发生。”段归尘知道他在怕什么,五年了还有气息残留,岂不是说明又有杀戮?

  施宏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等等,最近没有,但不代表着从五年前到现在也没有啊,那岂不是还有诡异?

  “沙沙”风吹树叶。

  天地之间,只有此声。

  “咔嚓”施宏踩中了枯枝,声音格外响亮,也吓了他一个激灵,差点儿直接抽刀砍出去,好在他忽而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脚下发出的,并无其余来源,才勉强冷静。

  可旋即,脚下一滑,大地骤然向下凹陷。

  段归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两人几个踉跄,艰难跳上了刚刚走过的路,再回首,一个巨大的陷坑已经呈现在眼前,而施宏惊慌的抓紧了段归尘的手臂,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

  “只是之前留下的坑。”段归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家伙简直就是在自己吓自己,被他这一惊一乍闹得,自己都背后发寒。

  施宏闻言才又定睛看去,这土坑显然是人为挖掘的,此刻落叶厚厚挤满了其中,之所以下陷,是因为之前被落叶填满了,他们又踩上去,把叶子压实了而已。

  平芜剑直接没入堆积的松软落叶之中,剑气自剑刃上卷起,无数落叶被掀飞,一时间尘土飞扬,惹得两人皆用衣袖捂脸,待到风再平息,段归尘指了指土坑中被渲染成深色的四壁:

  “这是五年前埋尸的地方,尸首都被转移了,但是残留的血还在,入土三分,五年过去了还没有完全分解掉。”

  “这合理吗?”施宏疑惑的问。

  “这,当然不合理。”段归尘哂笑,“土坑之下,必然另有隐秘,多半是什么法阵,阻隔了土坑和四周的联系,于是无论地下水还是虫豸都无法侵入,才至于血色依旧留存。”

  施宏顿时打了一个寒颤,这东西存在,却没有被铲除,是当时处理这事的人疏忽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似知他心事,段归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不是故意不小心的,就不可怕。”

  “所以说,这法阵可能还有人要用,所以才被留下?”施宏也冷静了一下,追问,“那刚刚师弟闻到的血腥味,也是从这里来的?”

  段归尘摇了摇头,望向那几座破败的屋舍:“从那边来的。”

  “真是的,发生了这么惨血案的地方,屋舍都没有推平。”施宏无奈说道,“难道那其中也有某种诡异法阵?”

  “去看看就知道了。”段归尘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不知不觉的变快,显然是自己的潜意识在向他示警。

  为什么?他一时间想不到会有什么危险,四周的确没有生灵踪迹。

  两人一前一后靠近那几座破败屋舍,很快就隐约看到有什么在窗户里摇晃。

  “人?!”

  “不,是尸体。”离得这么近,段归尘已经感知的很清楚了,血腥气息正是在屋中飘来,而且更浓郁了。

  他直接踹开了房门,神色骤然一变。

  施宏紧跟着进来,恶臭扑鼻而来,他旋即“哇”的一下弯腰干呕。

  屋内,皆是尸体,挂在房梁上,一摇一晃。

  “没事吧?”段归尘踏入房内,不只有血腥味,还有臭味,这些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了,露出森森白骨,可是偏生并未散架,依旧在房梁上吊着。

  甚至无风,却在晃动。

  施宏只是干呕,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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