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邀雨哪里知道这师侄心里都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过······
若是知道了,她很有可能会选择积极配合,毕竟拿下那块木头于她而言才是重要的,吃亏什么的,无所谓,吃亏是福。
“话说回来,你怎么就这般确定我听不见?也不一定就是湘水书院的法术,更何况这世上哪个宗门没有一些不传之秘?怎么就不能是我湘水书院的秘密,你一个筑基期修士,之前还没资格知道?”程邀雨斟酌说道。
“我若没资格知道,师叔就不会跟我说了;我若有资格知道,那早该知道了。”段归尘不卑不亢的回答,“这等重要的事,对哪个宗门而言,都是恨不得告诉所有弟子的,自不可能藏着掖着、导致自家弟子出门在外的时候吃亏。”
“哈哈,你倒是机灵。”程邀雨不吝欣赏。
“师叔也是厉害,能够通过观察我们的神色,判断我们是否说话,又说了多少。”段归尘感慨道。
“所以我是猜对了?”
“你猜快了,我们才说了一半,你就急匆匆插进来,本来就说明你听不见内容,只能把握个大概,才会有这样的错误。”段归尘回答。
程邀雨坦然道:
“好吧,那我承认,我的确没有能知人传音的法术,但是古籍上的确有记载,可惜已经散佚,可惜可惜。
只是你们谈的也太慢了,还以为很快就解决了,这韩员外的顾虑无非是性命罢了,你有的是办法能够让他放下戒备。”
“我们已经谈完了,刚刚是骗你的。”段归尘话锋一转。
程邀雨:······
段归尘没有再做解释,但意思也很明确了,之所以说“没谈完”,也是为了诈程邀雨一下,让她主动承认的确没有偷听到,从而百分百确认。
自认为出身湘水书院、牙尖嘴利的程邀雨,这个时候反倒是有些瞻前顾后了起来,担心多说多错,又向段归尘露出什么破绽,所以索性不再传音。
段归尘也没有得寸进尺,和韩员外还有程邀雨这接连两只狐狸斗了嘴,也一样很费脑子的。
云头落下,狮子宗已到。
“护山大阵完好。”柴洪亮开口说道,“也不是战时状态,没有拒绝我们的进入,但好像也没有人出来迎接。”
宗门的护山大阵自然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处于全面开启的状态下,日常都是只开启能够自主识别妖气和魔气的部分,除非是邪魔外道入侵,不然不会阻拦正道修士的进入,前来拜访的正道修士自然也会老老实实的走山门,请迎客堂通传。
当然,今日来的阵仗这么大,按理说迎客堂的人早就已经被惊动,该出来迎接才是。
“人都已经没了,又说什么迎接?”裘不同冷冰冰的说道,率先走向山门,“当时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般。”
他推开了半掩的朱红色大门,抬头望去:
“这山门内的横梁上,都······”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横梁上已空无一物。
但裘不同也没有太过奇怪,毕竟按照柴洪亮的说法,十字坡那边什么都没有,那么狮子宗这儿也有人出来收拾局面了也在情理之中。
“横梁上磨痕仍然在,似有绳索悬挂过,本座认为这里的确发生过什么。”程邀雨搭眼一看,“而你们不觉得这风里有血腥味吗?”
“有吗?”武衡奇怪的问,甚至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真的要用心分辨。
“或许是另有变故,或许是魔门入侵。”王守道此刻也故作不解,“程长老莫要太着急下定论。”
程邀雨的神色变得玩味,她打量着王守道,反问: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只不过说了些事实罢了,并没有给出我的结论,所以王长老又是何出此言呐?”
王守道被怼了一下,回味一下确实如此,其实还是因为他太心虚了,先入为主。
“我们进去吧。”武衡适时地打断,“若是魔门入侵的话,那高低得是好几个元婴修士联手,不然不可能轻易的绕开护山大阵,也说不定是混在了前来拜山的人之中,才能成功。”
“这还没进去呢,武捕头都快能些结案报告了,怎么,你们平时办案也是这样,瞅一眼就能给出结论吗?原来镇魔司就是这样玩忽职守、上下糊弄的。”程邀雨诘问道。
武衡也被堵了一下,一时间愤愤不言。
段归尘吃瓜看戏,这女人分明是被自己刚刚几句话给气着了,所以此刻牙尖嘴利的,把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两个出头鸟身上。
合该他们倒霉。
只期望我家云瑶可不能跟这好闺蜜学坏了。
话说回来,程邀雨和徐可畏,是毒舌人和木头疙瘩,也不知道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几人已经不知不觉的组成了战斗队形,程邀雨和武衡在前开路,柴洪亮和王守道跟在最后,把筑基弟子和韩家父女护在中间。
“这里也有一些血迹啊。”程邀雨指了指几处墙角,“血迹发黑,看来有些时日了,捕头你瞅瞅看?”
过了山门,再看照壁,上面浮雕着数十头狮子,皆做怒吼状,显然暗藏狮子宗“狮吼功”的蕴意。
“此处还有血迹,斑斑点点,捕头看见了吗?”程邀雨伸手点了点照壁上的几处难以察觉的斑点,“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会导致只有几点血落在这里,捕头你以为呢?”
她这不断抛出的问题,让武衡的脸色愈发阴沉。
镇魔司捕头追查踪迹、缉捕重犯,自然有的是刑侦探案的经验,所以这些小细节问题,他其实也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第一次,武衡意识到了站在自己日常工作的对立面,而且对手又和自己一样慧眼如炬的时候,事情会有多麻烦。
他甚至都没有敢看向柴洪亮和王守道,只能腹诽:
‘你们搁哪儿找的人,办事这般不利落!这照壁上还有断断续续、分布不均的点点血迹,显然是因为大片血迹被清洗干净了,可是小的痕迹没有清理!’
“此地定然有不忍见之事发生,是我镇魔司的失职。”武衡无奈的说道。
转过照壁,横纵百丈的偌大庭院里,也是空无一人,这其实早在他们落下云头的时候就已经远远眺望过。
院子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程邀雨看向裘不同,后者会意,解释道:
“我们上一次来的时候,与这无差,只不过当时大殿门廊下,也都是尸首悬梁,血肉皆空。”
程邀雨蹙眉眺望,此刻的歇山顶大殿下,空无一物,只有一些堆砌整齐的木材和瓦片,显然是大殿修缮之用。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庭院,于大殿之下抬首观望,只见横梁上同样也有绳索摩擦的痕迹,说明裘不同所言多半不假。
伸手推开紧闭的大殿门,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魔门!”柴洪亮和武衡不约而同的按住刀柄,躬身戒备。
这气息,正是魔功常见的气息,化周围的生机为己用,留下满地的死气。
程邀雨亦然紧张了一下,主要是王守道等人的反常,已经让她也先入为主的认为狮子宗的事不管有多惨,一定是琅琊王氏在背后捣鬼。
因此还真没做好和魔门狭路相逢的准备。
“看上去里面没有人。”段归尘本来就在程邀雨后方不远,此刻出言提醒道。
如临大敌的正道修士们这才惊醒过来,是啊,魔气虽重,可他们的神识探进去并无所获,魔门留下了痕迹,但人多半早就走了。
“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谅他们也不敢和我们这三个元婴的阵容打照面。”武衡冷哼一声,“夹着尾巴跑了,便宜他们了。”
如果说从进门到现在,武衡都是魂不守舍的,那此刻不啻于直接吃了一颗定心丸,语气也硬了几分,心中暗暗道:
‘这些家伙处理现场是糙了些,但是最终能够嫁祸给魔门,那一切都好说。’
程邀雨就像没听见他所言一般,自顾自迈入门槛之中,张目四望。
狮子宗所传承“狮子吼”源自于佛门,不过又经过了不知多少代的演绎改良,现在已经不需要依托于佛经来修行,所以狮子宗也不是佛门,其宗门大殿之中供奉的亦是狮子山神和运河水神。
算是比较接地气的本地神灵信仰,也因此狮子宗在封山自守之前,香火还是不错的。
此刻大殿正中并肩而坐的两尊神像,本就是木头打造,涂以彩漆,都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朽,弥漫在其上的一层薄薄黑气,就像是虫子一样蚕食着神像的身躯,左一块、右一块的破洞,也褫夺了神像的威严肃穆,只显得破败不堪。
而神像之前的香炉等,情况都类似。
薄薄的黑气,也自神像上蔓延而下,如喷涌出的泉水一样,肆意的流淌在整个大殿。
大殿四壁上,原本应该摆放着不同的小神像。
按照民间惯例,一般要有土地公、财神爷、圣人还有菩萨什么的。
对于狮子宗这种小门小户地头蛇而言,不属佛道儒某一家,那自然也就可以什么都供奉。
老百姓信什么,就来拜什么便是,一站式解决全嶂秋镇百姓的拜神需求。
只有这样才能赚到足够的香火钱,这也是小宗门的生存之道了。
可是现在这些小神像七零八落撒满一地,木头雕刻或者金属打造的还好,那些泥塑的,更是直接摔成了五六七八块,好不狼狈。
原本的神龛和墙壁上,写着断续的字句,皆是用血来写的,哪怕捕快和正道修士都算见多识广了,此刻瞅见了也是背后发寒。
柴洪亮眉头紧锁的念出了这几句话:
“杀人灭门者,招摇宗是也。”
“杀人偿命,昭昭天理,为天下欢,尽欢宗敬上。”
随着一起进来的韩映雪,神色一变再变,若不是旁边她爹眼疾手快扶着,只怕已经晕厥过去。
引得众人侧目。
大家都知道李清儿就在韩映雪体内,所以只要李清儿护着,韩映雪不可能会头晕眼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李清儿一样也震惊莫名。
“根据镇魔司调查的消息,李清儿和招摇宗关系密切,如今看来,说不定是招摇宗为其出气张目。”柴洪亮当即朗声说道,他看向韩映雪,怒目圆瞪,“李清儿,你认也不认?对于你和招摇宗之间的关系,又有什么要说的?!”
程邀雨当即反驳道:
“写了几个血字,留下了些魔门气息,你就认定是魔门所为吗?若魔门的最终目的是想要杀光狮子门,并且引动我们之间的内斗,那么他们又在这里留下这些字迹的目的是什么?
合该什么蛛丝马迹都不留下,只让我们一味地互相猜忌才对。
如今所作所为,岂不是自相矛盾?”
武衡反唇相讥:
“程长老此言差矣,正因为这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透,不才是引起我们彼此怀疑的最佳方式吗?且看,程长老刚刚说出来的这一席话,又何尝不是在怀疑正道同僚?”
他一摊手:
“这样,魔门的目的不就恰恰实现了吗?诸位说是也不是?”
不等程邀雨回答,王守道就已经长叹一口气:
“老夫听闻这尽欢宗居于西方,但多年以来都有染指青州的意图,没想到,这里成了他们宣告自己到来的宣战书,多少无辜性命,因我流云宗之失察而死亡,老夫惭愧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
“程长老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魔门的气息也不是这么好模仿出来的。
老夫也和魔门打过交道,眼前这一股死气绝非寻常修士简单修炼几天魔功就能够做到,更不是边边角角、市面上能够获得的魔功可以做到,这必然是穷凶极恶之徒,在此造下杀孽!
程长老身为湘水书院修士,也该和魔门打过交道,难道辨认不出来眼前的这些魔气吗?莫非······”
说着,王守道的脸上满是揶揄神色,刚刚被程邀雨堵着怼的气,总算是捋顺了。
“可真是好大的帽子。”程邀雨冷笑一声,“魔门逐利,配合着气味相投者一起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魔门有罪,不代表有些人就是无辜的了,甚至勾结魔门、罪加一等!”
段归尘此刻也在打量着这些魔气,他也不得不表示,招摇宗那边的不好说,尽欢宗这儿的气息,还挺正宗的,的确是宗门中人所为,这个洗脱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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