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发现师兄每一次出任务都运气好的很,从没有遇到致命的危险。
而要知道,这种危险其实是很常见的,篆令堂对交给内门弟子的任务都经常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交给外门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也是自行打拼上来的外门弟子要远比世家温养出来的弟子更能打的原因,这种几经生死的磨练,是世家什么天材地宝都换不来的。
可是师兄接的任务,却没有一个是真的有风险的,未尝有九死一生、重伤而归的情况。
我不相信人的命运可以一直这么好,所以就只有一个解释,师兄身边有强大的护道者,所以这种风险也就被提前扼杀了,恐怕金丹都不止,该是元婴才对。”段归尘解释道。
裘不同承认:“不错,但这又有什么联系?”
“今夜他不在。”段归尘一摊手,“因为我让程师叔着意探查了一下,你知道的,五宗的手段总归是比世家高超一些,程师叔在白日里就察觉到了那位的存在,可是今天晚上他又不在你附近,这说明他有更重要的任务,比保护你更重要。
而且也同样说明,今晚的行动对你来说根本不危险。
那结合这些线索,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杨斐本就和你是同谋,而且你还知道范师伯正在来的路上,更是早就已经让你的护道者做好了偷袭王守道的准备。
我想这位大能此刻应该就在夜空中某处潜藏窥伺吧?”
裘不同点头:
“只有杨斐吗?柴洪亮不是我的同谋?”
“他不是,他的目的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想要铲除王家,但是不毁伤宗门的名望,一切过错都在王家;而柴洪亮的所作所为,显然是要把王家、流云宗和魔门都搅在一起,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过、一锅端。”段归尘斟酌道,“我好像能够猜到他是谁的人了。”
其实不需要裴清欢担心,段归尘一样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渠道。
尽欢宗的手,的确已经伸入了青州,既然能够在最东方的蓬莱郡经营一家药铺作为据点,还取得了流云宗外门的信任,那么也没有理由不在嶂秋镇这种水陆通衢的地方也有自己的眼线。
段归尘杀了王家潜藏在十字坡准备杀人灭口的家臣供奉之后,就直接去宗门据点要来了王家的全套资料,已经知道王家内部是什么个情况,对王家为什么要血也心里有了猜测。
“是啊,在这一场局中,真正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的,自然就是那个怎么都会利益受损的人。”裘不同轻声说道,“那位王家大公子,之前也是小瞧了他去。”
显然,王守道的目的是为了能够给王家庶子王长命搜集人血,通过某种秘术为王长命换血,解决其血毒之症,五年之前的十字坡案,那人肉包子铺看似是劫道杀人越货,实际上是为王家取血打掩护。
五年的潜伏之后,显然很可能当年所取的血已经不够,再加上李清儿的出现、狮子宗的闭山,处处透露出东窗事发的可能,所以王家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当年配合自家行事、牵涉颇深的狮子宗直接灭门。
而杨斐和裘不同,或者更准确说裘不同背后的望海峰范远潮等长老们的目的,则是抓王守道一个现行,从而拿着这实打实的证据,把王家从青州官场和流云宗中都连根拔起。
由此一役,琅琊王家在青州的琅琊堂,恐怕就会一蹶不振,从此基于扬州、牵系北方的手就会被斩断,甚至让王家都不再跨州连郡,五姓七望里的位子都不一定还能坐稳。
所以裘不同代表的恐怕可能还不只是望海峰,还有其背后的裘家,王家既然退了,那么王家留下的空白,作为并州大族的裘家自然就可以涉足,那王家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观望一下。
而此刻裘不同点出了王家大公子,也就是那个修为难以寸进的嫡子王长永,很显然对于其来说,才是进退维谷的局面。
王守道的操作若成,那么王长命将会取代去继承王家琅琊堂一脉的家主之位。
范远潮等人的操作若成,那么王家将会被扫入故纸堆中。
很显然无论是哪一种,王长永永远都是受伤的那个。
所以于他而言,唯一一种死中求活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闹得处处破绽、四面漏风,把所有人的野心都剖开,彰显在光天化日之下。
柴洪亮实际上是他的人,武衡也是被他收买配合行事的。
于是柴洪亮把狮子宗的事办的非常“不漂亮”,哪怕最终扯来了魔门做掩盖,但是处处留下的痕迹加上几位流云宗弟子都已经登记在册的口供,都足以引起太多的怀疑,都足以把矛头指向在场的所有人。
王家作恶,罪无可赦。
市舶司失察甚至逃避,杨斐十年迁转的积淀将付之东流。
流云宗派遣王守道前来,五年之前和五年之后都有不察之罪,且五年之前就纵容王家压下这等血案,五年之后甚至还得是一位外宗长老出头。
这些,武衡随时都可以以报告的形式汇报给朝廷、汇报给其余宗门,让这件本来完全在流云宗掌控之中、一切罪过都可以经过修饰之后推给王家、一切都可以大事化小的事,成为了一把剖心的利剑。
“一旦我们真的要把王家连根拔起,到时候只怕是群起而攻之,难以独善其身啊。”裘不同喟叹一声,“而且宗门中,只怕也会四分五裂、各自攻讦。”
显然这种比魔门还要魔门的事已经足以撼动诸多弟子对于宗门的信任。
“你们之前没有收买柴洪亮和武衡?没有的话,怎么敢放他们进来?”段归尘诧异的问。
就算王长永没有收买两人,也不能保证两人一定会帮着流云宗遮掩吧?大家也是非亲非故的。
“自然是有的,你还记得柴洪亮刚来的时候,施宏曾经点破他的身份吗?那就是给他的暗示。”裘不同一摊手,“我们收买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家族,可是没有想到,柴洪亮该是听懂了,却还是反其道而为之。
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魔门配合行事,若事情办的漂亮,那可以全都推在魔门身上,可现在事情办的疑点重重,那魔门可就不是一个好借口了,我都能想到有人会斥责我们‘勾结魔门、抹杀证据’了。
湘水书院的那些读书人,自视清高,嘴巴毒的很。”
“比捉影峰还毒?”段归尘反问。
裘不同认真想了想,回答:“各有所长。”
段归尘颔首,旋即再问:
“所以为什么要杀我?”
这句话抛出来,气氛骤然冷了下去,裘不同看向他,段归尘依旧一脸真诚,好像这个问题就像是“你吃了吗”这么简单。
原本竖着耳朵想要偷听的施宏和方解语两个,刹那间小脸儿煞白,面朝墙壁,恨不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耳朵,而早就已经屏息凝神、什么也不听的周海阔,对于他们两个的神色并没有意外,无奈的摇了摇头。
既然刚刚没有真的赶走你们,只是让你们离开些,那就是信任你们了,所以听到或者不听到,对裘不同来说显然都无所谓。
裘不同轻叹道:
“不是有意的,顺水推舟罢了。当时我的护道者探查到十字坡那边有埋伏,而你又主动请缨了,那自然就该是你被杀,于我们的计谋,没有坏处。”
“图什么?”段归尘皱眉,“死一个内门弟子,事情可就不好回旋了,尤其是我们还是两个人去的,恐怕施宏也在劫难逃。
我背后的夜京白家,可卷不进你们这么高层次的局里。
我师父又已经仙逝······”
说到这儿,段归尘忽而明白过来:
“哦,原来是为了执法长老。”
理论上,赵云瑶死了,清溪峰的白辰是没人要的孩子,但是流云宗上下都知道,执法长老就赵云瑶一个徒弟,她老人家从剑池闭关结束之后,发现徒儿无了,徒孙倒是还在,那请问岂不是要把徒孙当做大宝贝捧着?
老人都有承欢膝下的爱好嘛。
结果告诉她,你徒孙也无了,是被王家害的,那执法长老本就刚正不阿的性子,不得把王家向死里清算?
裘不同笑了笑:
“唉,白师弟,看破不说破啊,不然大家都难堪。”
“我就说嘛,没事找我干啥。”段归尘翻了翻白眼,“天上本就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裘不同收起来笑容,转身郑重拱手:
“这一次的确是我利用了师弟,甚至让师弟陷入生死之地,是我欠你的。很抱歉,这条命没有办法直接赔给你,但是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师弟现在就可以取走,我亦纯属自愿,以性命担保,裘家事后也绝对不会追责!”
段归尘当即伸手托住裘不同弯下的腰,摇头说道:
“师兄这又是何必呢?反正我这不是没死么?既然无事,那师兄的赔罪就已经足够了。”
别闹,他可不知道裘不同到底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而且裘不同刚刚那言辞之中可是没有提及师门的,裘家不找麻烦,那是不是意味着范远潮这个师父就会找麻烦?
段归尘要他一条手臂也没用,还不如趁机让裘不同愧疚,欠下一条人情,尤其是此刻现场还有见证。
更何况,在段归尘的心中,裘不同等,终究只是潜伏时候的表面朋友,大家彼此真正的身份是敌人,敌人和敌人之间相互算计岂不是应该的?吃了亏、丢了命那是技不如人。
毕竟段归尘在这一场针对王家的局中,也不是没有“出力”的。
因为柴洪亮勾结的是真的魔门。
尽欢宗和招摇宗作为魔门之中的扛把子们,功法本来就有独到之处,是寻常修士难以模仿出来的。
段归尘在十字坡和那王家半步元婴厮杀之后,便去了尽欢宗在这嶂秋镇的据点,了解到的不单单是王家的子嗣问题,而且还知道了尽欢宗修士已经和柴洪亮达成了合作协议。
王家的那位长公子王长永可是很大方的,而中低层的魔门修士又不在乎什么宗门名声,所以大家自然是一拍即合。
段归尘到的时候,其实还来得及阻止魔门这边的行动。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做,算是为王家又泼了一盆脏水,让王家的的确确有了勾结魔门的证据。
相对应的,段归尘在众人一起前往狮子宗的时候,进行了种种穿针引线似的描述,对程邀雨,也对其余人,目的就是为了暗示,尽欢宗没有东出的意思,这一切都不过是王家自导自演。
于是无论正道这边最终是不愿意闹出太大的丑闻,鱼死网破所以只是打压王家一下拉倒,还是干脆挑明了说王家和魔门同流合污,流云宗也甘心自检认罚,正道高层们都仍然会认为,此事和魔门的关系不大。
如此一来,尽欢宗在暗流之下的布局才能被遮掩住,不然正道真的想要刨根问底般的查,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据点恐怕是一处都保不住了。
有了段归尘这穿针引线的一笔,现在的尽欢宗在这一局里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段归尘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自不会在乎裘不同怎么谋害自己。
至于你问招摇宗如何?
显然在正道眼中,这些江湖流窜的骗子盗贼,显然远没有事实割据着西域之地的尽欢宗来的有威胁,很多时候正道也是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没有买卖,没有伤害”,没有招摇宗祸害百姓,怎么体现咱们正道仙门庇护一方的作用?
“轰——”巨大的爆炸声在云层上响起,荡开的灵气五颜六色,像是绽放的烟花,只不过经验丰富的百姓们自是知道这是仙人斗法,一时间倒是没有好事者出来观看,担心殃及池鱼。
“看来王长老支撑不了太久了。”段归尘频频点头,“令师名不虚传,一手剑气出神入化。”
“不比令先师。”裘不同谦虚道。
“是嘛?我也觉得。”段归尘下意识的应和,接着才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样,赶忙摆手,“师兄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裘不同只道是这家伙是被自己暗算了一笔之后,心有怨气,也没有在意,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
“我为入局者,自然知道王家的底细,抽丝剥茧可以猜测到,可是师弟按理说应该没有这些消息来源才是,怎么······”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