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归尘有些后怕,现在看来,若真那样的话,恐怕就是剑池把这一票来路不明、心术不正者给打包带走了。
魔门精锐一朝覆灭。
“或许是,或许不是吧。”裴清欢晃着小腿,罗袜挂在脚尖上,好几次都蹭到了段归尘的腿,她伸手戳了戳段归尘的脸颊,“这可就需要你自己去琢磨了。”
对她刻意卖关子的行为,段归尘甚是不满:“师父怎能这般······”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裴清欢却难得承认了这个身份,顺着他的话茬发难道,不过还不等段归尘回答,她的话音低了一些,喃喃说道,“当真是放肆······”
事已至此,段归尘哪里还不知道,师父的话,得反着听?
她显然是期望自己更放肆一些。
不过自己好像也不需要更放肆了,因为一切都已经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
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有东西跌落,是挂在脚尖上的罗袜终于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磨蹭之中掉落,如珍珠一样排开的足趾攥紧了段归尘的裤腿,表明这一只顽皮小脚丫的主人此刻有多么的紧张,好在这种紧张不是因为面对死敌时的紧张。
裴清欢咬着唇,也不知过了多久,喃喃挤出两个字:
“坏人——”
————————————
天光大好,照耀着青山连绵。
飞鹤振翅,自远方的茫茫银海飞向云端。
段归尘盘膝坐在云头上,向剑池的方向行进。
临行之时,小师妹的温柔叮嘱还回荡在耳边,不过该说的昨日、前日就已经说过了,今日再说的无非就是一遍遍重复的“注意安全”、“早日归来”之类的送别之言。
不过这话从小师妹的口中说出来,让段归尘只觉得百听不厌。
“白师弟,慢一步!”忽而听到招呼声。
原来是裘不同。
剑池历练这种事,自然少不了裘不同的机会,而和他一前一后站在云上的则是另一个段归尘看着眼熟的年轻女子,不过是裘不同在后。
无论施宏和周海阔这上一届弟子,还是方解语这本届弟子,放在望海峰还有可以说道的地方,能够和裘不同组队,但是在剑池历练这种只有各峰佼佼者才能跻身的机会,可就轮不到他们了。
当然,以他们的修为,想要进入剑池的话,最担心的恐怕是他们的师长。
“白师弟,这是我们望海峰的观风真人。”裘不同先介绍道,担心段归尘失了礼数。
“哦哦,久仰大名,清溪峰白辰见过师叔。”段归尘赶忙拱手见礼。
这位金丹真人是望海峰自裘不同再上一届的首徒了,也是从外门选拔上来的,在她们那一年外门大比之中位列第二,拜师范远潮门下之后,两年已经进阶金丹,也是不折不扣的修行种子,之前只是远远见过,听过这位的传说。
观风真人一袭男装白衣,而不是寻常宗门师姐妹更喜欢的制式白裙,背负长剑,面容棱角分明,一双丹凤眼英气勃勃,若非没有喉结这一点非常明显,第一眼看到恐怕都难分性别。
“哈哈小师弟无需客气,而且我也就比你们长了两届,师叔一词可担待不起,你还是留着去称呼其余的金丹真人吧。”观风真人摆了摆手说道。
其声音也颇为爽朗,直接表明了本人的性情如何。
“师姐客气了。”段归尘自然从谏如流,女子都不喜欢被叫的辈分太大——比如自家那隔三差五也会摆摆谱的师尊就更喜欢平日里的师妹身份,虽然这其中还有其余原因罢了——之前叫“师叔”是出于尊重,现在人家说了那就老老实实换回来,也显得关系亲近。
观风真人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们这几届外门之中都出了不少翘楚,未来或许都有机会一跃成为长老堂中一员,所以现在就该走动走动。”
裘不同顿时哈哈大笑:
“师姐此言对也不对,走动是应该的,不过你瞧,我和白师弟一直都有走动来着,和我们没走动的该是师姐你呀。”
说话间他还对着段归尘眨了眨眼,显然表示这位师姐的性情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古板,还是很好说话的,师弟莫要生分了。
果不其然,观风真人点头道:
“这确实是我的不是了,不过宗门之中同门联谊,也鲜少见白师弟参加,这又该是师弟的不是了吧?”
段归尘拿捏清楚了对方的行事风格,也就知道该怎么说,露出一副腼腆而惭愧的样子:
“主要是在外门的时候就喜安静,很少和人往来,实不相瞒,我总觉得孤独,直到进入内门之后才渐渐有所好转,不知师兄师姐可有此感觉?”
“这是正常的!”裘不同哈哈大笑,直接跳到了段归尘的云朵上,勾着他的肩膀说道,“高处不胜寒嘛!你我修行天赋在同龄人之中都是佼佼者,看他们虽不至于和看凡夫俗子完全一样,但说实话也没有多大区别,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师弟和我们之间,之前嶂秋镇一行,我看师弟与我也甚是投缘啊,前些日子七星擂台上一战,更是痛快!”
“这倒是,与师兄说的上话。”段归尘赶忙点头。
观风真人和裘不同显然已经把段归尘所谓的“孤独”诊断为了天才的不群,完全可以理解,观风真人更是指了指裘不同说道:
“下次再有咱们同侪庆祝的活动,可要记得喊上师弟,师弟在清溪峰未免形单影只了些。”
她还煞有其事的保证:
“师弟且宽心,来的绝对都是能让你‘说得上话’的。”
显然这些历代修道种子之间也有自己的小团体,而段归尘因为一个人在清溪峰,所以裘不同等人之前还没有找到机会把他拽入群体中。
毕竟裘不同按辈分在其中也是奉陪末席的小师弟罢了,不合自作主张、开口拉人,此次显然也是借着观风真人在的时候,为观风真人引荐段归尘,再请这位师姐开口邀请。
段归尘赶忙道谢。
而裘不同还不忘纠正一句:
“师姐刚刚所言差异,师弟在清溪峰也不是独自一人,不是还有一位师妹来着?那日擂台之下还曾匆匆见过。”
段归尘也没遮掩:
“嗯,师妹身体欠佳不能行走,所以没有拜见过师兄师姐。”
“哎哎哎,你这是什么话。”裘不同拍了拍他的胸口,“什么‘拜见’不‘拜见’的,怎么,我和师姐又有谁要求你来拜见我们了?都是同门,下一次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师弟代为引荐。
赵长老的弟子,我们都有责任多加照拂。”
“师弟此言在理。”观风真人那一直板正的脸上,在听到“赵长老”的时候也露出崇敬的神色,“同门,又都是剑修,合该多多切磋,否则百年之后,我们可无颜去见赵师叔。”
段归尘也知道赵云瑶在年轻弟子之中的声望不是一般的高,毕竟她其实代表的正是宗门里朝气蓬勃的这一代,所以段归尘也坦然享受师父的“余荫”:
“那恐怕以后就要携师妹多多叨扰诸位了。”
“好说好说。”裘不同自无不可,单说人脉,这白辰师弟的师妹,可是出身裴家,结交一下,好处也是看得见的。
三人有说有笑的一路东去,茫茫海天在眼前展开,座座山峰已成背景,但依然还有青山在左前方排闼而来,每一座山都有数百丈高,远远看去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与远方的沧海相比,万物都难免渺小。
可是当云头贴近,那青山化作真切的巨人矗立,垂落的影子延伸不知多长,人在其中如陷荒泽,方才能意识到这些青山的宏伟,比之望海峰等宗门其余高峰不遑多让。
靠近了,段归尘才恍然发觉,有一道道锁链自山头延伸一直垂落入山间云下,每一条锁链都是几人合抱粗细的铁环环环相扣,每一个铁环上还贴着符箓,散发着清光。
显然这也是法阵构建的障眼法,让人远远地既不知山有多高,又察觉不到锁链的存在。
云头越过青山,在这青山之间,一柄足有数百丈高,比肩四周青山的巨大石剑,插入山间云中,不见其尖。
当阳光洒在石剑上,顺着其上凹凸不平的痕迹流淌,石剑又折射出盈盈光彩,似玉如钢。
而那些锁链也一样自山头又缠绕上石剑的剑柄,上面贴着的就不是符箓,而是阴刻的篆文,不少地方都已经辨认不清,蒙上了尘土或被岁月风雨侵蚀。
自进入内门之后,段归尘反而一直都没有机会能够观摩一下剑池,虽然之前就已经听师兄师姐们绘声绘色的描述过这宗门最重要的试炼和封印之地,可是此时亲眼所见,方才能体会到这种震撼。
‘正道宗门财大气粗啊。’段归尘在心中由衷感慨,这样的法阵,这样的封印,魔门的功法和学识一样能够构建出来,关键人穷气短。
“师弟瞧着如何?”裘不同颇为自豪的问。
他也是第一次参与剑池试炼,不过比段归尘好一点儿的是,去年剑池开启的时候就曾经被师父带着来旁观过,所以没有太过惊讶于这宏伟的景象。
作为有经验的老人,最喜欢看的显然就是新人的惊讶。
段归尘刚想要称赞几句,结果原本平静的锁链刹那间齐齐嗡鸣震颤,铁链上的篆文齐齐闪动金光,几欲脱身而出。
被铁链束缚的巨剑,则纹丝未动。
裘不同明显紧张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很不幸,有经验的老人之前也没见过这等变故。
观风真人直接将两个师弟护在身后,佩剑无声无息之中已然浮在身前,是一把细长的剑,与此同时剑上是没有剑鞘的,只用白色的绑带捆扎了一圈又一圈,此刻这些绑带全部都荡开,又如灵蛇一般缠绕上她的手臂,赫然如同一条收放自如的长鞭。
倒是段归尘没有异样。
“莫要惊慌。”一道声音从天而降,旋即喝道,“镇!”
话音未落,那些闪动着熠熠光泽的篆文平静了下来,震动的锁链也都随之恢复如初,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连观风真人的剑都重新裹好了绑带背在了背上。
“参见掌阵长老。”三人一同见礼。
来者正是流云宗负责维护阵法的长老舒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飘然落在了一根铁链上,脚下的篆文再无异动,而他笑眯眯捋着胡子解释道:
“这是剑池的封印感受到了有剑气昌盛之人靠近,所以下意识的反应,毕竟其本身就为阻挡任何剑气离开剑池而生。”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段归尘的身上。
观风真人和裘不同之前都来过剑池,前者还不止一次,那么这新来的气盛之人毫无疑问就是段归尘了。
“你就是赵长老的弟子?”舒长老慈祥的笑道,“我对你还有印象来着,叫,叫······”
有印象,但不多。
“弟子白辰。”
“哦对对。”舒笑点头掩饰过尴尬,“当初你师父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曾经引发此等异象,所以你小子能够引发,倒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你的天赋这么高,筑基期就能做到。”
好在裴清欢也和段归尘说过这件事,使得他反而成了在场三人之中最镇定的。
否则他恐怕会下意识的以为是因为剑池的法阵勘破了自己作为魔门弟子的身份。
那样的话可就尴尬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学剑的时间并不长,准确说就是那日瀑布之下的切磋和后来的每日一些交流罢了,裴清欢很少对他在庭院里演练的剑法做出点评。
在段归尘看来,自己在剑术一道上就是初出茅庐罢了,也符合无人指导的筑基期修士的设定,裴清欢多半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并未插手他的练习。
所以段归尘还真没有料到自己能够享受到和师父的同款待遇。
结果怎么就成了气盛之人?
莫非是剑池瞎了眼?
“想来是因为你随身携带着赵长老的遗物,气息为剑池所感应吧。”舒笑显然也在找理由,这个理由是合情合理的。
段归尘摸了摸腰间的储物囊,这是裴清欢亲手为他整理的,显然是除了裴清欢本人外,这世上她气息最浓厚的地方。
裘不同和观风真人本来还有点儿别扭的,大家都是学剑的,比不过师父还比不过徒弟,未免令人难受,结果原来只是因为其师余荫么?
那大家心里就只有怜悯了,毕竟死了的师父还是比不得活着的师父有用。
“不说这些了。”舒笑显然也知道“斯人已逝,徒增伤悲”的道理,摆了摆手,径直沿着铁链负手而行,胜似闲庭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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