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晴的态度,让段归尘重拾自己一开始对这位长老的揣测:
‘所以宋天晴没有护送众人离开,也没有直接来找我们——我们这边动静这么大,她怎么可能分辨不出道路?而是专门走了另一边?’段归尘暗暗想着,‘另一边又有什么?
且宋天晴这突然放下戒备的样子,不似作假,说明我刚刚信手编纂出来的身份,她真的相信了,相信我是因为保护云瑶而隐姓埋名。
那么到底是什么势力,能够让一个元婴修士纾尊降贵跑到流云宗当弟子?’
段归尘心中快速做了排查,可选择的范围本来就不多,基本就是五宗或者永春谷了,后者近些年一直遭受五宗的怀疑,而段归尘作为魔门少宗主也知道,这怀疑并不假,所以也不太可能。
至于天工门,那也不用说了。
那么赵云瑶真实的出身,又是除了流云宗之外的哪一个呢?
‘而且这种要紧事,真的有那么多人知道吗?我看舒笑长老好像就不太知道,而这也已经是长老堂的一员了。那么这位宋长老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段归尘还盘算着,但转念一想,这位长老平时是寂寂无名不假。
但能够得到入剑池的名额,说明她其实在宗门里颇有分量。
除此之外,段归尘也是有些好奇的——
他身上的修为全靠一层正道功法遮掩以及盗影并未揭穿,如果宋天晴耐心感受的话就能察觉到其内里运转的分明就是魔门功法,这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宋天晴按理说本不该对此毫无察觉,却迟迟未有反应。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宋天晴的城府很深,察觉到了却迟迟没有点明,就是想看着段归尘在她面前表演,加以利用;要么就是宋天晴此刻其实真如其所言以及表现出的这样,受伤,且是不轻的伤。
‘剑池之中又有什么能伤一个元婴,以至于其已然外强中干了呢?’段归尘暗自思忖,可是当时自己也曾经瞥视另一侧未曾涉足的幽深洞道,并没有半点儿感觉,相比之下,此刻从背后另一条洞道之中传来的威压,令人心悸。
想不明白,也就只能暂且放弃,段归尘本就能猜到,这流云宗之中,想来也有很多事是自己不知道的,比如为什么是自家大姨的执法长老,以及还有那个自己来了宗门这么多年却只见过一两面的掌门。
不过段归尘对探究比如后面这种问题的兴趣本来也不是很大,他来流云宗卧底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近和保护赵云瑶,同时要有这么一个任务来应付兄长的刁难罢了,又不是真的要颠覆流云宗。
对于魔门,他的情感是复杂的,但对魔门的归属感大抵也就只因为母亲了。
身后“轰隆隆”的声音不断传来,纵然是剑池深处,也有点儿扛不住两个化神期的疯狂对撞,尤其是这一个荒泽魔君,一个正道剑修的,都以擅长拆家出名。
“剑池要是被拆了,土木堂还能修好吗?”段归尘提着王守道,问同行的宋天晴。
宋天晴怔了怔,这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段归尘也是无奈,他无非是想要和宋长老套套近乎,表明自己并非什么敌人罢了,这时候大家显然还是合作比较好,要玩儿藏着掖着那一套,出去再说。
宋天晴大抵也能感受到段归尘的戒备,干脆了当的说道:
“本座没有被什么魔门妖人附体,这剑池之中倒也不至于还能关押得了两个类似盗影这般的人物,魔门更是不可能接连诞生这样的英才,就算是有,一群偷鸡摸狗之辈,也奈何不了本座。
所以你大可放心。”
显然她以为段归尘觉得她这幅样子反而是不是有可能遭了算计,被附体或者夺舍了。
而被拎在宋天晴手里的盗影,连连点头。
对对对,魔门没有,所以你对面的这个是正道修士,你要信他;
是是是,魔门一点儿都不可怕,所以你最好把我放了。
段归尘用不着盗影传递讯息,也知道如此,点了点头:
“我自然信得过长老。”
眼见得临近那个被剑阵保护的山洞,段归尘顺势把王守道也扔给宋天晴:“我的身份不好暴露,还请长老配合。”
“自然。”宋天晴显然也是信他真的是赵云瑶的护卫——反正由段归尘的行为来说,这样称呼也没错——应了一声,瞧着段归尘拿着瞒天过海珠直接按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啧啧道,“瞒天过海珠?这等法宝······从尽欢宗手里抢来的?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段归尘摇头坦然道:“我若说其实是尽欢宗给我的呢?”
盗影顿时瞪大眼睛,哎呦我的小爷,这是能说的吗?
反而宋天晴并未太过吃惊:“呵,还真是······”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正在给在场的其余人泄露什么秘密,她骤然收住声音。
段归尘若有所思,宋天晴的“理所当然”显然让他又缩小了一些范围,只不过他还是要悄悄骂一声,‘谜语人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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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洒在身上,舒笑由衷的呼了一口气。
在剑池之中经历诸多波折的时候,舒笑曾经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可能无法重见天日了,打在小腹上的云篆、同门亲朋的背叛以及被盗影砸入胸口的拳头,或是伤害肉体,或是摧折道心。
此刻再度打开剑池的大门,站在这高高的剑柄上,浩荡天风止不住的吹,似是在欢迎他重新回到人间。
“轰隆隆”作响的背后,毫无疑问是充满着未知、杀戮和背叛的地狱。
不过显然现在地狱并不满,犹有恶鬼在人间。
舒笑的目光在剑柄上扫过,曾经作为弟子们汇聚之处的剑格上,绰绰约约站着几个人,彼此之间的站位说明他们各自也都充满了戒备。
当剑池打开,看到出来的第一个人是舒笑时,这些人神色各异,但都往后再退了些,显然不知道舒笑此刻秉持着怎样的立场。
舒笑一言不发的直接走向最右侧的两个人,那是他符箓一道的两人,一个是他拜师学艺时就一起的师弟,另一个是他的亲传弟子。
两人犹豫了一下,迎了上来,但舒笑忽的一闪身,飞光顷刻自剑池敞开的大门中钻出,两人刹那届时一惊,转身就要跑,可是他们的脚下直接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一道道光束冲天而起,若囚笼牢牢控制住他们,任由他们在其中左冲右突,就是走不出去。
飞光散于清风中,无声无息的钻过牢笼的缝隙。
牢笼里迸溅出血雾。
舒笑轻叹:“有劳宋师妹了。”
宋天晴绷着脸出现在舒笑的身后:“小事。”
她此刻受了伤,不好有太多的动作和神色,容易露馅。
她也并没有和舒笑说自己受伤的事,在舒笑的认知之中,宋天晴追杀盗影,顺路把白辰和王守道捞了回来,显然没有能受伤的地方,同样擅长速战的宋天晴,本就可以拿捏受伤了的盗影。
因此宋天晴显然也不想让舒笑知道自己其实走的不是这条路,当舒笑提出请她帮忙的请求后,她根本不好拒绝。
不过舒笑的这两个“挚爱亲朋”,只是金丹修为,并不难杀,其实就算是舒笑想要动手,他们也跑不掉,可惜舒笑显然下不去手。
而且她也没有下死手,牢笼之中还能够听到两人的哀嚎,刚刚宋天晴只是以风为鞭,狠狠的教训了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至于他们之后该如何惩罚,自有宗门法律在,一言不合就杀了那是魔门所为。
“确定是两个人?”宋天晴平复了一下体内青黄不接的灵气,才问。
舒笑并没有在意牢笼之中那两人如何满口表示自己是无辜的,脸上有些茫然:“若非两人联手的话,不至于被他们篡改到这一步。”
剑池内的法阵,也是舒笑的毕生心血,自然留了很多后手,这些后手他并没有完全告诉某一个人,而是分别教授给了自己的师弟和首徒,所以一开始他以为是其中之一鬼迷心窍了,但后来一点点夺回法阵控制的过程中,已经不得不痛苦的承认,这两人都背叛了自己。
“师父,徒儿不是自愿,都是师叔威逼利诱啊,师父饶了我!”徒弟在凄声喊道。
“哈哈哈,这时候知道怕了,当时被我许诺峰主之位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当初看着那些上佳阵石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当初说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也都传授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倒是舒笑的师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舒笑默默捂住了脸,这一刻,背叛也就变成了不争的事实。
此刻,观风真人等才从剑池里鱼贯而出,望着这一幕,各自神色复杂。
“两位长老,到底发生了什么?”范远潮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在场的几位长老之中,他站在最外侧,那看着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此刻也难得露出探寻神色:“还有两位长老呢?”
舒笑霍然回首,望向左近的另外几人:
“邱成、胡顺,恐怕这就得问他们了!”
被点到名字的两名长老,皆是中年男子,闻言破口骂道:“舒笑,你从剑池之中钻出来就直接动手,念在那是你一峰的事,由你做主,我等不愿插手,此时又怎地攀咬起来了?!”
“舒师兄,这两位师兄正要准备进入剑池接替你们呢,是不是误会了?”还有一名女子赶忙居中劝和。
然而她话音还没有落下,脚下的剑格就剧烈颤抖起来,众人赶忙踏空而起,往下看去。
这插在群山怀抱之中的巨剑,陡然颤动,好似有一股无形之力要直接托举着巨剑拔地而起,展露其雄姿,但很快,颤动为之一停,还不等惊魂甫定的众人询问发生了什么,就见裂纹一下子爬满了剑身,并且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哧咔哧”崩裂声。
由此,众人更是神色大变,各位元婴拉扯着距离自己近、刚从剑池里出来还有些茫然的弟子们后退。
紧接着大家便震惊的瞧着一道身影自巨剑之中飞出,巨剑直接破开了一个大洞,不知多少剑气紧随其后,纷乱如雨下。
在剑气之后,又是一道身影飘然踏剑乘风起!
巨剑震颤的时候,巨剑上方的一条条锁链就已经在剧烈抖动,锁链上那一枚枚篆文浮现,闪耀着金光,自群山借力,引天风为辅,硬生生的把巨剑的震颤压制下去。
同时巨大的法阵以剑柄顶端为中心向四方张开,两道流光分别自相对的青山之巅迸发,飞速流转之间撷取天青与山绿,渐渐一个如蓝色,一个为金色,衔尾追逐,就像是另类的太极图旋转在顶空。
第一个冒出来的那身影直接撞向这道法阵。
法阵亦然感受到了浓烈杀机,悍然压下。
与此同时,无数剑气纷纷而来,可当御剑的身影想要再度催剑出手的时候,一左一右,一水一火两股气息夹击上来!
正是刚刚被舒笑点名的邱成和胡顺两名长老出手截杀。
“那不是执法长老吗?”云端上,观风真人诧异。
她此刻护着裘不同和段归尘两个小师弟在云朵法器上,因为有一条条锁链锁住了群山,所以在场的所有人暂时都无法离开战场,只能持剑身前,运功抵挡狂风,不然只是这风就足以把段归尘两人从云上掀下去。
就连脚下的云都被风一点点的撕扯,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这种代步法器并非坚不可摧。
执法长老本来还想要催剑追杀跑在前面的荒擎,结果见有人出手,也只好暂且一顿身形,信手一挥,盘旋在身前的好几个法宝立刻激射而出,与此同时,剑光破空,范远潮也加入战场,正对着名为胡顺、手持火把的长老后背。
胡顺显然也没想着范远潮悍然出手,当即回身用火把招架——这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其上遇到浩荡天风都未曾变形的火焰也非凡火,而是三昧真火。
只见胡顺一吹,火焰喷射成激流,滚过长空。
剑光斩入火焰里,就像拳头砸在棉花上,火焰被分开,然后化作两条火龙,直接撞向范远潮。
“师父小心!”观风真人远远喊了一声,她能瞧出来,这胡长老的手段正克制师父的剑。
范远潮也不知道能不能听着观风真人的声音,但也没有慌,挥剑激起漫漫剑潮,一条银线行过,就像翻涌的潮水。
段归尘心有所感,侧头看去。
在青山外,亦有海潮,奔涌扑向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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