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归尘摇头道:
“我觉得你的理论基础并没有问题,你的一些功法书籍我也翻看了,上面的注释说明我的小师妹在修行之路上已经有自我的见解。而你的实战经验也毋庸置疑。
在我看来,大姨是察觉到了不对,但并未真的发现问题所在,或者说她知道问题在哪儿却不放心让你去践行尝试,担心反而导致你陷入到了种种自我怀疑之中······”
“此话怎讲?”裴清欢讶然,自己果真是当局者迷吗?
“修士得道,既超脱于红尘也。”段归尘沉吟道,“因此红尘滚滚、江湖如歌,是很多修士最初的记忆、最早的经历,很多人在江湖混迹的时候就已经闯下了自己的名头、找到了自己的道。”
“何谓江湖?”裴清欢追问,此刻她已经跪坐在床上,一脸认真,她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彼此,“我知道,你可能要回答,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不过这样的说法我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是在我看来,若真是如此的话,那这流云宗一样可以被称之为江湖,每一个在宗门之中的人,同样都是江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岂不是本来就在江湖之中,也一样是在江湖中找到了我自己的道,才能修成元婴?”
“的确,有人之处为江湖,但又不只只是如此。”段归尘摇头说道,“我倒是觉得,平凡才是江湖,因为就算是再天之骄子的人,也一样有平凡的地方,一样有不可胜任之处,因此事实上在某些领域中,我们就是平凡的。
每一个人,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平凡之处的地方,就是江湖。
师妹修剑而傲,未曾低头,所以就未曾看到江湖,未曾看到自己的平凡与不足,只是在自己的长处上一直走到底,自然就没有办法补足一直以来的短板。
或许这对于一位只想要走到元婴甚至化神的修士来说,足够了,毕竟这两个境界,依旧只是在金丹的境界之上深化自身,以金丹孕育元婴,又以元婴孕育灵神,让自己能够寻觅到一条所行大道,并且一步步在这条大道上走到最强。”
裴清欢也是曾经抵达元婴的修道者,这一次既然下定决心要再走回头路,那么自然也不可能只是一口咬定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就算是对自己所走过的路有所信心,但她也一样不介意能够聆听更多的看法、领略人世间的种种精彩。
别说是现在了,古往今来,能够让正魔两方的天骄如同今夜此时一般挤在一个床榻上,听着外面的夜雨,论这人世间的道,这等机会,又有几次呢?
段归尘回忆道:
“之前我和师妹演练的时候就曾经发现,师妹的剑不但快,而且多变。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这都是师妹所掌握的道,而天下的剑修之道显然也不只是有如此,之前师妹万里问剑、对决天下英才,也应该有所体会。”
裴清欢昂起头,骄傲的说道:
“他们是我的手下败将,他们的剑,自然不如我。”
这是一位剑压一代人的天骄该有的自傲。
“但他们的剑一样是这世间的道,存在即合理嘛。”段归尘微笑着说道,“因此去学、去看他们的道,了解这世间所有的道,方才知道自己的道到底长短在何处,取长补短,通百家而成大道。”
裴清欢原本还听得连连点头,不过在听到最后的时候,忽有所觉,警惕的往后仰了仰身,嗔道:“师兄,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最后那该是尽欢宗的道。”
海纳百川,天下尽欢,尽欢宗的道便有此意。
段归尘若是想要告诉她如何向别人学习,那她乐意于听,而段归尘若是潜移默化的带着她走上原本不属于她的道,甚至还是被正道排斥为魔门的道,那裴清欢不愿意。
她是一位坚定的问道者,从来都相信自己所选的路,并不后悔。
因此在感情一事上,她有她的坚持,日月不移;在修行一事上,她同样有她的坚守,正魔有别。
她可以深爱着对面这个侃侃而谈的人,但是她不会因此而改弦更张,背离自己持剑的初衷。
“是,也不是。”段归尘摇头笑道,“尽欢宗的道是如此,但也不是如此。”
裴清欢审慎的问:“师兄此话何解?”
若是段归尘还能够说出一二三,那今天还有的聊,若是他只是明显的弯弯绕绕不说重点,还想要诱使自己迷迷糊糊的跟他走,那么今日的讨论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清欢会撵着他老老实实睡觉。
连带着这几天的亲密接触,也都惩罚他,统统取消!
嗯,对于正在热恋期的她来说,这其实也算是自罚自省。
“尽欢宗可是魔门啊。”段归尘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记得上一次两人就曾经探讨过尽欢宗的道,很明显正道修士们对魔门的道了解的并不多,对魔门的行事风格、内部分化和矛盾等等所知也甚少。
远远没有魔门了解正道。
想想也是,正道势大,对魔门也是喊打喊杀,弟子们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自然对敌人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并不感兴趣,杀一个魔门妖人和杀一个妖兽并无区别。
不过段归尘也痛快的承认,就魔门很多修士的那些所作所为,该杀。
“而魔门的功法,也一样是有失偏颇的。”段归尘笑道,“尽欢宗‘天下同’的功法,现在我就可以给你看。”
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功法,这种东西自然是不能放在储物囊里的,不然鬼知道宗门会不会怀疑到他并且查到证据,以此刻筑基期的修为打开“袖里乾坤”虽然耗费大量灵气却也值得。
裴清欢没想到作为尽欢宗最核心的东西,段归尘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自己了。
崽卖爷田不心疼?
不过想一想他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裴清欢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直接接过来:
“师兄直说什么意思就好了。”
她伸手推开了功法:“夜深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只有十日,显然不足以让我从头再去拜读另一部功法。”
同时娇靥展露笑颜,显然对段归尘的大方很是开心:“而且若是改日我还想看的话,师兄也会给我看的,不是吗?”
“自然。”段归尘颔首,“既然师妹能够把流云宗的功法倾囊相授,那我又怎能藏私?”
顿了顿,他再解释道:
“而师妹方才所言的却不完全对,因为我的功法已经不完全是‘天下同’了,而是在这基础上,夹杂了我本人的理解,结合我的思维和见识发展出来的新功法。
师妹或许会说,革陈出新是必然的,毕竟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现在我们去打开某一处秘境,从中取出来的功法也或许早就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
但是如何革陈出新,怎样才算有用的新,或许还值得师妹多多考量。之前师妹问剑万里所求的新,该是一种新,而若是在红尘之中闯荡历练,所求得的,又是另一种新。
或许第一种新更适合师妹,或许第二种新才能让你更上一层楼,这可就需要师妹自行来决断了,不过至少目前师妹正觉得第一种新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么为何不站起身来向山下看一看呢?
你的路,可能正在那山中云雾下,红尘滚滚里,又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境之中,但是不管在哪里,总归该去找一找、瞧一瞧的,从头来过的意义,岂不就在这里吗?”
裴清欢眨了眨眼,段归尘说的这些话,有的中听、有的不中听,但大部分还是切中本心的。
而她最喜欢的显然还是那一句“弟子不必不如师”,这一刻给裴清欢带来的触动更胜过一剑光寒,如拨云见日。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所作所为,虽然已经尽可能的避免,可是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师尊靠拢,无论是秉持着正道仙子的形象,还是斩出和师尊颇为相似的剑,甚至就连她们的问剑修行之路也大差不差。
师尊年少的时候,也是仗剑在宗门比试之中斩出的名望,不然各宗长老何至于闻之而色变?
但那终究是师尊的路,不是自己的路,就算自己已经刻意在其上做出一些修改,让别人觉得她并非师尊,但是很显然,自己所做的这些小打小闹并不算成功,迄今为止每一个人眼里,这师徒两人还是如出一辙、一脉相承。
她不必一定要比师父强,师父也不一定会比她走得更远。
“师兄所言极是,或许这话也的确只有师兄能说得出来。”裴清欢目光炯炯,段归尘是自学成才的,所以才会在他的意识之中,师父没有那么无敌,是徒儿一生都要攀爬追赶的目标。
徒儿走自己的路,或许有朝一日蓦然回首,师父垂垂老矣,犹在自己身后。
不过说出来之后,裴清欢又有些愧疚,自己好像才是这家伙唯一正儿八经拜入师门的师尊来着?
师兄有如此感悟,岂不正和自己这个师父没有尽到责任有关?
段归尘笑着握住她的手:
“若你说的是那两句话,那本就不是我说的,是从书上看来的,能够做此想法、突破桎梏的先贤,才是值得敬佩的,而我也只是诸多践行者罢了,不过若是能落在实处、再推陈出新,那自然再好不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师妹之前说自己走过了万里路,现在更该读万卷书,可我却觉得不然。
师妹去一座座宗门拜访问剑,问的其实正是他们的功法、是他们的修行,这其实才是一本本摊开的、被师妹看过的书。
而真正的万里路,是红尘大千、是市井喧嚣、是山水青绿、是天高海阔,而我想师妹走过天下,或许并未瞩目于此吧?”
裴清欢刹那间明白过来,难怪自己这些天也没有少从头翻阅功法,可是总觉得好像没有什么用,每一个文字落在心底都认识,也明白每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而现在忽而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自己应该会的。
她真正忽视的,还有其他。
比如山水为何如此美丽,人间为何如此嘈杂?
在过往的三年之中,她的的确确行过了万里路,可是却没有曾一次为此驻足、半分为此留意,她不关心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也不在意是不是哪个宗门的青年才俊对自己有所倾慕。
因为她只想找到那个人。
桃花眸中一下子蒙上了水雾,她是有些委屈的。
原来自己有诸多错过,为了眼前人。
“怎么了,怎么了?”段归尘赶忙伸出手,裴清欢顺势扑到他的怀里,小脑袋在段归尘胸口上蹭了又蹭蹭。
段归尘无奈的轻轻拍着她:“怎么突然就要哭了?流云宗的赵仙子怎能是个小哭包呢?”
“在别人的眼里才是仙子呢。”裴清欢呢喃道,“而在你这里,你不许这样看。”
在他眼中,她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她也不愿是冷冰冰的。
至于在别人眼中,她不在意。
“好好好,在我眼里你是我师尊,是我师妹,也是我拜堂了的娘子。”段归尘赶忙认真的说道。
“第一个去掉。”裴清欢立刻抗议,哪有把师尊娶进门的?而且她还是个不称职的师尊。
“这些都是我们的记忆,没有什么该被去掉,去掉了之后就不是完整的记忆了,不是吗?”段归尘立刻反驳。
如此加速的关系,怎么可能去掉?
裴清欢抬起小脸,将信将疑。
奈何魔门妖人,神色坚定,好像在意的真的是两人的所有点点滴滴,哪怕当时拜师的只言片语他也不愿意忘记。
“不似”作假。
裴清欢只好暂且信了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掉小珍珠:
“这三年,我都只顾着找你了,哪里闲下心来看过山和水?”
段归尘也大概猜到了,轻轻抚摸着裴清欢的秀发,能够让心爱的人这般奔波,他既是骄傲也是心疼:
“未来的千山万水,我会陪你去看的。”
裴清欢轻声道:
“一辈子吗?”
“一辈子太短了吧?”段归尘摇头,“我觉得十辈子差不多。”
“十辈子都要被你这个坏家伙欺负,不好。”裴清欢犹豫了。
“下辈子换你欺负我怎么样?”段归尘只好退了一步。
“这还差不多。”
“那下下辈子就得换回来哈,不准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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