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顺带的嘛。”段归尘咬了一口,师妹剥的就是甜。
裴清欢摇头:“若不是顺带的,而只是专门为了让师兄吃上的话,那我也一样会做。”
喜欢一个人,想为他做些看上去很难的事,不需要理由。
段归尘将咬了一口、流着汁水的橙子递给裴清欢。
裴清欢瞪了他一眼:“但我不吃你剩下的,你都不把第一口留给我,所以你再给我剥一个。”
“好好好。”段归尘自无不可。
而裴清欢顺着之前的话头说道:
“师兄刚刚问种植树木的宗门,这些宗门的确都很小,而且三三两两不多,散落在神州各处,而在青州的‘青葱宗’还真是这些宗门之中的佼佼者。”
只能说隔行如隔山,之前还真没有了解过这些的段归尘也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又或许他曾经在诸多的宗门列表之中看到过,但并没有想到这个宗门其实是和植物种植有关,不由得错愕:
“这名字······是因为宗门想要把植物培养的郁郁葱葱吗?”
倒是一个好寓意。
俏脸上刹那间神色莫名,裴清欢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摇头:
“是因为他们立志培养出最大、最高、最青绿的葱。”
段归尘:······
合着你们这宗门名字是单纯的字面意思啊,怎么不直接叫大葱宗?难道你们自己也知道太过直白······
尽可能的解释了的裴清欢,显然也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小声补充道:
“种最高的葱也只是一部分,这个宗门除此之外还培养大量的蔬菜水果,甚至让老百姓在冬天都能够吃上更多的蔬菜,并且他们还在尝试着和湘水书院合作改良稻种,不过听说湘水书院那边一直没有什么积极的回应。”
不过段归尘倒是旋即摇头笑道:
“修仙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一心想要做云端之上的人,在心中别说还有没有芸芸众生,甚至就连亲朋好友,都已经渐渐疏远,而若是还有一群人愿意把自己的道行用在这一方广阔的大地上,为滋养生灵而奋斗,那在我心中,这其实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人。
佛门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我看很多所谓的寺庙和道观,就只知道比拼谁的香火更为繁盛,谁的浮屠观庙更为高大宏伟,可是又有几个人真的把救人性命放在眼里?
若是能够依靠新的蔬菜和稻种,让更多的人得以存活,不用忍受冬日严寒、天灾人祸,那这才是真正的佛陀道祖。
万家生佛,何尝不是佛?甚至这才该是佛!
照我看啊,云中楼和玄妙观的那些泥塑金身,才是尸位素餐,合该滚下来让位才是,否则岂不是白白吃了那么多的血食?”
裴清欢既然出身流云宗,对于云中楼和玄妙观等等的信仰,自然也是秉持着尊重但不完全认同的态度,只不过眼前这一番话是从一个魔门妖人的口中说出来的,这让裴清欢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对,就想要反驳,可是无论她思前想后、如何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能说的都是苍白无力的车轱辘话,还不如不说。
“若是师兄感兴趣的话,我们改日可以去拜访一下青葱宗,除此之外,其余各宗之下的类似小宗门,或许也有可取之处,只不过说来惭愧,之前我所了解的并不多。”裴清欢轻叹道。
段归尘虽然平日里看上去总是“这也无所谓、那也还行吧”的样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她这个正道小仙子,可是当他偶尔认真的时候,说出来的话的确发人深省、针砭时弊。
裴清欢以前总是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段归尘身在五宗之外,站在对手的角度来看五宗,自然也就能够看到五宗自己坐而论道之下无法察觉到的问题。
可是和段归尘的交流更多了,她才恍然意识到,师兄看待问题的角度和眼界,或许不能说高屋建瓴、尽在掌握什么的,但是确确实实和旁人、和这修仙界之中的大多数都不同。
这让裴清欢忍不住细细打量着他。
“师妹为何这般瞧着我?”段归尘不解的问。
裴清欢坦然说道:“师兄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时候觉得师兄该是魔门翘楚,有时候觉得师兄或许该是正道修行种子,可是有时候,比如现在,又觉得师兄是红尘中人,最适合你的位置,该是大宏王朝那夜京城中的大司农之位。
三公九卿,未必都有师兄这般重视农桑、体恤百姓。”
在这修仙之世,掌管芸芸众生的大宏王朝,显然也不可能真的以凡人治理一方。
裴清欢认真的说道:“据我所知,朝堂上的大部分官员也都有修为在身,甚至是他们之中不少人的正业,治理民生什么的才是副业。”
这方面的背景信息,段归尘既然是用的夜京白家弟子的身份,那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大宏王朝千百年来奉行的一样是皇室和朝堂高阶修士坐镇之下的无为而治,在政策法令上,很多都是‘祖宗之法不可变’,只要不是过于不合常理被群起而攻之的,那鲜少有人去讨论如何用更好的办法治理朝堂。他们更关心的还是如何修行以确保朝廷依旧能够和正道各宗分庭抗礼,维持朝廷在正道之中的利益和地位,至于百姓是死是活,如何才能改善民生什么的,一贯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
甚至我都觉得,湘水书院承袭儒家学脉、又海纳百川,汇总天下读书人学识,尚且还知道经世济民;天工门需要向民间兜售货物,还知道改善民生。
反倒是大宏王朝,天子百官,真正为这世间所做的贡献,虽然不能说没有,但是真的能够称得上对得起他们的宣称,对得起他们口头所言的‘道’吗?”
裴清欢对此自然是无法辩解的,也没有打算辩解,正道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要不是还有四方妖魔随时都有可能蚕食人族领土,要不是还有魔门上蹿下跳是心腹之患,正道五宗自己就已经打起来了。
和尚和道士哪是能坐在一桌说话的?
哦,这句话要是问段归尘的话,他倒是会表示在前世的这场面还挺常见的,三教运动会了解一下?
而正道内部显然也早就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这些说法的反驳模板——千百年来正魔双方又不是只见面就杀的你死我活,互相说白烂话的时候也一样不少——相关问题显然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指出,只不过没有段归尘说的这般心平气和又鞭辟入里罢了。
“那魔门呢?”裴清欢直接反问道。
正道有这般的不好,那般的不好,但归根结底还是正道,作为阴暗面的魔门,岂不是还不如正道?
段归尘点头:“大多数的魔门,更是跳梁小丑而已。”
“说得好!”一道声音从远方传来。
师兄妹两人在东海上煮茶论英雄,是在流云宗的地盘上,当然没有要小心翼翼躲避着谁的意思,过往修士,若是有心想要听的话,自然能够听得去。
只不过就像是在酒楼之中吹牛结果有人插话一样,高低是有些不礼貌的,当然性情直爽的,一般并不介怀,还会很喜欢这种随时随地开启聊天的方式。
裴清欢显然并不是直爽的类型,她只有“冷冰冰砍人”和“萌哒哒撒娇”两种状态,前者是对外人,后者只对对面坐着的这个内人。
别人和她说话,多半一两句就要撞南墙。
此刻裴清欢对于有人插话打断明显是不爽的,小脸儿一沉。
段归尘对着裴清欢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两人都身着流云宗弟子衣衫,等于公开了身份,那么敢这般大大咧咧来凑热闹的高低也是正道五宗中人。
两人都有想要了解一下正道其余宗门情况的需要,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吗?
而来的并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当先的一个,也就是刚刚开了口的,是一名持扇蓝衣公子,当段归尘和裴清欢把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他“啪”的一下把扇子合上,敲在手心。
“也是比较娴熟的装比手段了。”段归尘传音道。
裴清欢没想到师兄的吐槽来的突然而犀利,差点儿没笑出声,也就是之前当惯了冷面仙子,才强行绷住的。
而在这蓝衣公子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还跟着一位棕黄僧衣的和尚,双手合十,手指上还挂着一串佛珠,向两人躬身行礼。
瞧着更像是这蓝衣公子刚刚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不打笑脸人,段归尘先开口:“敢问--”
那公子抢答道:“在下并州刺史府刺史之子萧醉诗,而这位则是云中楼的怀玉上僧。”
段归尘点了点头:“久仰久仰。”
这倒不是空话,这萧醉诗和怀玉也都是并州有名有姓的青年翘楚,最近一二年突破的金丹/罗汉境界,因此倒也恰恰错过了前两年赵云瑶挑翻正道俊才,是正道五宗之中为数不多没有被赵云瑶胖揍过的年轻金丹修士。
裴清欢本来也在努力回忆,还以为是自己战胜的人太多以至于忘了,听到名号才意识到合着是还没轮到被自己打,就已经没资格了。
段归尘则自我介绍:
“流云宗清溪峰白辰,这是我峰师妹裴清欢。”
“哦?清溪峰?”
“先师名讳为赵,师祖则是宗门执法长老。”段归尘赶忙补充一句。
萧醉诗和怀玉听到这儿,哪还不明白这两位是什么来头?好嘛,赵云瑶的弟子!
对于赵云瑶这个同侪一辈里的大魔王,他们的想法自然也是复杂的,既有对“别人家孩子”的厌烦,也有对冰山仙子的敬仰,也有对自家师兄师姐被揍过之后想要找回场子的摩拳擦掌,当然还有对这位正道天骄陨落之后的哀伤和愤懑。
“两位师弟师妹好。”萧醉诗赶忙认真说道,“令师牺牲,我等都颇为心伤,若是有朝一日能够遇到魔门修士,我等定然会杀之,为令师报仇雪恨!”
“阿弥陀佛,佛门虽不喜造杀生,但若是妖魔之流,超度不得,则贫僧亦会送其去往生轮回。”怀玉僧人亦然诚恳的说道,在人家的地盘上,这点儿表态肯定是要到位的。
裴清欢面无表情,心里暗暗说:‘既然你们这么想要为本座报仇的话,面前就有一个魔门妖人,要不你们揍他一顿?省的他日日欺负我。’
段归尘则邀请两人登上云头,不过萧醉诗摆了摆手,将自己的折扇当空一抛,折扇忽的张开,竟然直接变成了足足数十丈长宽。
紧接着桌案、凳椅、屏风、卧榻一一浮现,细细观之,并非真的家具,而是扇上的法阵调动周围的灵气形成的,捏云为物。
“既然萧施主展开此法宝,那贫僧也添一些瓜果吧。”怀玉微笑道,一盘盘蔬果自袖中飞出,一一罗列。
段归尘和裴清欢若是真的筑基期修士,看到这一手想来虽不至于惊为天人,但也会啧啧称奇的,但是他们两个元婴修士,瞧着这两个小金丹这般摆弄,和关公面前耍大刀没有什么两样。
裴清欢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瞧着是想要把徐可畏给的机关鸟直接展开,这不比你的扇子更酷?
段归尘传音笑问:“师妹好像看不过?”
裴清欢没有遮掩:“这些都是享受之用,若真是遇到了妖魔,能够发挥几多作用?若是平日里的修行都修到了这扇子上,那岂不是荒废光阴?”
她之前问剑天下的时候,就只是一人一剑,从未想过去弄一个法器能够一边走还一边享受着,哪怕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想要得到一个就是只需要开口说一句的事。
赵云瑶都在用的法器,对于天工门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宣传,他们不再多送一些其余法器都算不会做生意。
见这两个筑基期小修士一脸镇定,萧醉诗原本还有些期待的神色立刻变成无趣,显然他平时也不止一次跟别人炫耀过,也习惯了每一次都获得夸奖。
两个筑基,而且师父都没了·······哦,他们的师祖是那位凶名赫赫的执法长老,这又是流云宗地界······
那没事了。
根本不敢招惹这五宗一霸的萧醉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段归尘直接握着裴清欢的小手,飘然跃起,两人携手落在这扇上,这番姿态让萧醉诗和怀玉皆有些错愕,同门师兄妹,还是道侣?
不是听闻执法长老座下家教还是很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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