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归尘点了点头，被诈了，但无妨，想要查总归有手段能回溯的，尽欢宗的功法也做不到雁过无痕。
老和尚不知活了多大，但绝对都快成精的人物了，没这点儿嗅觉是不可能的。
他这句话也反过来落实了段归尘对周围的探查并无问题，所以也让段归尘松了一口气。
“好了，贾空空的事可以再说，贫僧刚刚的提议，施主意下如何？”探海和尚依旧噙着笑容，就像是在教导着晚辈似的。
可是给出的建议，和恶魔的低语别无二致。
段归尘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的。”
“段少主难道就不担心贫僧把这件事宣扬的整个魔门都知道？据贫僧所知，段少主母子在宗门之内过的并不怎么好吧？或许段少主的确身有要事在，但段少主的母亲呢？段饮风恐怕会让她吃点儿苦头？”探海和尚的语气依旧格外的平静，似是早就已经万分确定，段归尘一定会答应。
而一旦段归尘答应了，那么就是在爱人和亲人之间再度做了取舍，那么老和尚挑拨离间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问效果如何？是，或许今日此刻两人正在彼此深爱之中，所以裴清欢说不定下一刻就会主动站出来要求这么做，所以说不定彼此还会感动的抱头痛哭，相互谅解，发誓要患难与共。
但这只是深爱时候的男女。
若是哪一天，他们的爱情因为更多的类似的情况，出现了一道道裂缝，积少成多，那一刻当一切都爆发的时候，这曾经互相感动的过往，就会变成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入人心，让人心之中出现不可弥合的裂痕。
正魔之恋，嗯，是感天动地的，但若现在轰轰烈烈的展开，之后又轰轰烈烈的崩塌，那岂不是更有意思？
也正如同老和尚所预料的那样，当他点出了段归尘所面临的困境时，裴清欢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师兄——”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段归尘冷冰冰的打断了裴清欢的声音。
裴清欢被噎了一下，只好默默地看着段归尘。
段归尘则凝视着探海和尚：
“出尘宗对我们尽欢宗的内务，怎么这么感兴趣？关心这些人心善恶的，难道就是出尘宗的出尘吗？什么时候出尘宗如此入世了？”
“出尘与否、入世与否，自然是贫僧说了算的，而不是阁下说了算的。贫僧觉得是出尘就是出尘，是入世就是入世。”探海和尚不慌不忙的说道。
段归尘：······
“你无敌了。”他只能这样夸赞道，和这种纯粹的唯心主义，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阁下谬赞了。”探海和尚就像是没听出来段归尘话里有话似的，依旧脸挂笑容，还在等着段归尘给出他的回答。
段归尘一扬手中的平芜剑：
“你不是说如果我不答应的话就跑出去告诉天下人吗？”
“嗯？”
“所以把你杀了不就完事了？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段归尘摇头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探海和尚的笑容第一次微微僵在了脸上，所以这家伙刚刚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他还真天真的以为能够杀了自己？
探海和尚既然有胆量屡屡行入茫茫大海里，斩杀妖族无数，自然也有自己的胆量和决绝，段归尘已经这样丢下了狠话，那他也没有再继续打机锋的道理了，悍然先发制人！
金刚杵呼啸而出，不过这一次可不只是金刚杵在前面孤军奋战，老和尚的身形也比之前更加灵活，一眨眼功夫就已经跟上金刚杵。
当段归尘持剑阻挡金刚杵的时候，老和尚的手指亦然包裹上金色，向前一点，无形的劲道从指尖并发，和昨夜段归尘、裴清欢比剑时的黑白两道剑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力金刚指！
这门佛门显学，直接点向段归尘持剑的手，别看老和尚和段归尘之间还隔着十几个台阶，可是老和尚从甩出金刚杵到点出这一指的时候，其身形已经在段归尘的面前，其手指转瞬就要触及段归尘。
此刻，别说当面的是段归尘的手了，此刻就算是另一个法宝当面，老和尚这蓄力一击，依旧有信心直接将其崩碎！
但在这金刚指刚刚要触及段归尘的时候，探海和尚身形暴退。
眼前持剑阻挡金刚杵，看上去对这金刚指还颇有些惊讶的段归尘，竟然直接化为了一片碎片，“噼里啪啦”洒满一地，听着就像是琉璃破碎的声音。
只不过探海和尚显然没有心情去关心这“段归尘”到底如何了，因为这就只是一个虚影。
尽欢宗的“海市蜃楼”，不，不只是“海市蜃楼”，还有别的什么蕴含在其中，可是探海和尚此时此刻显然已经没有余力去深究。
探海和尚几乎立刻回身，段归尘的身影浮现，剑气如冰锥，正面刺来，但探海和尚已经在第一时间晃动手腕，其上的那一串佛珠再度爆发出灰色的光芒，一道道虚影高呼着撞向剑气，可和上一次段归尘偷袭得手的那一剑状况类似，冰锥剑气依旧顺理成章的把这些虚影一一串起来。
虚影爆发出乱七八糟的呼喊叫嚣：
“探海，你不得好死——”
“今日解脱也！”
“杀的好，杀的好啊！”
这些声音不仅仅是在探海和尚的耳边炸响，而且还在持剑而来的段归尘耳边回荡着，让段归尘原本坚毅的神情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旋即又一下。
魔音贯耳，妖气乱心。
探海和尚对这些呼喊却置若罔闻，金刚杵回到了身前，直接凿向段归尘。
段归尘上一刻还觉得探海和尚距离自己很远，可是眼前一阵模糊，好似有万千妖魔正张牙舞爪，对着自己大呼小叫，等他掐着清心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再一看，金刚杵已经近在咫尺！
来的好快！
“海市蜃楼，不过尔尔，贫僧怎能无所防备？”探海和尚得意的说道，又不是第一天和尽欢宗修士交手了，段归尘会提前布设下海市蜃楼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平芜剑毫不犹豫的向上挑起，段归尘意图挑飞金刚杵，可是他的仓促还手俨然挡不住探海和尚的蓄力一击。
“唔——”段归尘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借势疏解从金刚杵上传递过来的磅礴气力。
而探海和尚可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欺身而上，大力金刚指再度点出。
这一次他很确定，当面的并不是海市蜃楼组成的段归尘，这种障眼法能够用得了一次，用不了第二次的，倒要看看这一次段归尘还能有什么本事逃出生天？
然而探海和尚刚刚使出金刚指，就觉得背后响起了飒飒声。
风起，但并不是一如既往的从海的方向吹向山坡，涌到山巅，而是从山上的方向吹向大海。
无数日积月累的落叶，因为这风向的改变而不得不再一次动身，满天乱飘，不情不愿。
只是风吗？不，不只是，探海和尚还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丝流淌的、无形的灵气，就像是山涧溪流，流过山石草木而无声，可是一旦其汇聚在一起，就会形成咆哮奔涌的江河，声势可以震天动地。
是谁？探海和尚想不到在场的还能有谁引起这样的声势，还有谁能够在自己和段归尘两个元婴的眼皮子底下抢夺灵气，又是谁能够让自己在刹那间感受到了危机。
只剩下那个正道小姑娘了！
说实话，探海和尚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个正道小姑娘放在眼里，也没有过问姓名，显然不过是一个筑基期弟子罢了。
因此自始至终都只是探海和尚拿来试探和捉弄段归尘的棋子罢了，结果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棋子现在好像也有能够把棋盘直接掀开了的本事？
探海和尚在一刹那就在心中做了决断，筑基的修为做不了假，所以就算是掀棋盘，也得看其有没有这个本事。
或许其是正道的天骄人物，能够提前领悟了更高层级的剑意、制造出更宏大的气势，但也只此而已了，再天骄也只是未来的天骄，拼得受了她的这一剑，自己先斩杀了段归尘再说！
然而就在探海和尚做出决断的同一时间，看上去狼狈后退的段归尘，竟然也骤然止住身形，大力金刚指眼见得要触及到他，但他双手弹出，有清风流云旋转在手心里，金刚指就这样被上下手掌夹住，再难前进分毫！
“云手！”探海和尚的心中升起这两个字。
贼秃最讨厌的自然就是牛鼻子了！此刻牛鼻子那边最简单的法术竟然能够挡住自己的金刚指，任尔坚硬如铁，戳到棉花上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段归尘对着探海和尚说了什么，风太大、声太杂，探海和尚也只能看到他的口型。
他说，看后面。
其实不用他说，探海和尚也知道事情不妙，因为身后已经有灼灼气息传来，如红日初升。
可朝阳明明在自己的面前。
背后竟然人为的又升起了一轮大日，这让探海和尚哪怕明知道一回头就会给段归尘创造机会，可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手持长剑的少女站在高处，长剑上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夺目耀眼，就算是天上的朝阳也要退避三舍，而她的气息节节攀升，轻而易举的突破了金丹境界，甚至还在上涨！
此刻，金丹剑气、元婴剑意，杀气逼人！
在探海和尚回头的那一刻，裴清欢也不再多等，轻盈的自所站的台阶上飞身而起，旋即持剑斩落，剑光吞吐，顷刻从一丈长延展到了四五丈长还不止，就像是巨蟒破空而来。
探海和尚悚然一惊，真要是被这样的一剑斩在身上，身为佛门金刚，死倒是不至于，但伤一定是会受伤的，到时候自己和段归尘之间的平衡毫无疑问会被直接打破。
这一剑，必须要接，可是怎么接？
探海和尚在剑光扑面而来的时候，猛地一踏地面，若一块巨石掠出，却没有直面剑光，而是灵活的躲开了剑气的最锋芒，同时贴着剑光而行，周围的每一缕气息都在疯狂的烧灼着探海和尚的皮肤，又像是一月凛冽的寒风刺骨。
他的身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金光，金刚不坏之躯运转，他能够在此滔天剑意、身后段归尘的虎视眈眈之下调动抢夺的灵气并不多，这金刚不坏能够维持的时间恐怕也就是几个呼吸，但也足够了。
足够他逆流而上，逼近已经暴露了自身位置、而且为了准确斩出这一剑暂时都不能动弹的裴清欢。
金刚杵和佛珠串都被探海和尚留在身后，法宝有灵，会为他挡住段归尘的反扑，哪怕只能阻挡几个呼吸的时间，也足够探海和尚冲到裴清欢身前！
手指再度向前一戳，大力金刚指，故技重施！
这一次，风都不知道应该向着何方吹，四周的落叶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打着转，当金刚指的虚影掠过的时候又都被无情的搅碎为齑粉。
裴清欢的剑，要落空了，所以此时此刻，轮到她来选择，这一剑是就此掐灭，抓紧跑路；还是依旧让这一剑空空斩下，为此世间留下最后的璀璨？
昙花一现，终究是现过，或许别人不会这么选，但老和尚知道，这些剑修保不齐会有这种冲动。
但不管裴清欢怎么选择，其现在都已经难逃自己的手掌心，把这个小丫头如同捏碎一块木头一样捏碎，然后再转身把注定怒火冲天、也就会暴露很多破绽的段归尘斩杀！
探海和尚打着如意算盘。
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身边的风，不再纷乱。
所有的风，都变成了从山脚、从大海的方向吹来，残存的落叶侥幸的随着风行进，可是还是再度被绞碎，因为风中有千丝万缕的剑气，或可见，或不可见，正高速交织成网。
探海和尚的手指全力戳向裴清欢，裴清欢手中的霜月剑一甩。
剑化流光，融入到那璀璨白光之中。
大敌当前，杀机迸发，裴清欢此举已经和缴械投降没有什么区别，她不管再怎么加强自己刚刚斩出的剑气，哪怕把法宝本体都注入其中，也只不过是给人间留下一朵绚烂绽放又会顷刻湮灭的白花罢了。
这花只会是悼亡之花。
“贫僧会为你超度的。”探海和尚爽朗的笑道，被这两个人一惊一乍的吓唬了半天，总算是让自己抓住了破局的契机，胜利就在眼前。
可是下一刻，他的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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