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解语赶忙回答:“周师兄虽然身受重伤,但都是肌骨皮外伤,丹田还完好,丹堂医师可以医治。
不然这时候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和师门交代了。”
说到这儿,她也是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段归尘本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持刀高个男子有些欣赏,自不希望这种有事真上的好师兄折在这里。
“怀玉上人和萧师兄已在里面等候,哦,他们出来了。”方解语刚回头就看到走出来的两人。
阳光下,和尚的头锃光瓦亮,公子的扇子一摇一晃,是段归尘和裴清欢在东海上就见过的模样,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
而对面,身着宗门白裙的少女,俏脸和白裙近乎同色,如玉却失血、苍白,表明着其身体状况实际上并不好,真真是弱柳扶风一般。
站在旁边的白衣男子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则探在白裙少女的腰间虚扶,似是怕她一阵风就倒下,同时侧头微微看着她,眼神之中满满都是怜爱和关心,满满都是她。
在听到了脚步声之后,才勉强有半分半点看向站在台阶上的两位来客,只见其露出一抹颇为“标准”的礼貌微笑,拱了拱手:
“流云宗清溪峰白辰,见过两位。”
刚刚已经和方解语打听了眼前这两位是什么来路,流云宗执法长老座下,那不是掌门嫡传也胜似嫡传了,流云宗内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心里高低也有数。
这一脉算是众所周知的眼高于顶,所以人家能瞥一眼过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裴清欢亦然点头:“清溪峰裴清欢。”
怀玉二人也报上门楣,一众人入内,不等段归尘开口发问,萧醉诗就已经先解释道:
“万万没想到招摇宗竟然还有后手,连梁君子这等人物都来了,现在想来,我们是中了忘归贼秃的调虎离山之计,被他牵着鼻子都快跑到青州陆地上去了,等收到同门传讯再回来,这边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此事或因我二人所在师门所起,却连累了贵宗分舵,还害得诸位身临险境,在此小生先赔个不是。”
萧醉诗表面上瞧着是个纨绔公子模样,还没有到夏天呢,就摇着扇子装模作样的,若是把他丢在夜京大街上,恐怕还以为是谁家的衙内来着——哦对,其出身并州刺史府,地方大员家的衙内也是衙内。
但这一开口,交代清楚了始末并且直接表示歉意,又展现出了其极高的待人接物本事。
毕竟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此次招摇宗出动这般阵仗,多半不是为了出尘宗打掩护,而是另有图谋,十有八九正和此地流云宗分舵有关。
可刚刚方解语那儿语焉不详,一副不愿意多说细节的模样,萧醉诗和怀玉自然也就明白,是人家宗门内务不方便多言。
此刻萧醉诗甚至都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是直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孙平峡摆了摆手说道:“萧公子倒也不必如此客气,各宗和朝廷本来就同气连枝,贵宗贵府之事,自然就是我流云宗之事。
忘归和尚臭名昭著、血债累累,自没有放跑他的道理,老夫也已经差遣人去搜捕,希望能带回来好消息。”
萧醉诗和怀玉对此自然是不信的,他们两个追了一路都没找到,还能指望流云宗的几个金丹和筑基能有所收获?别被人反杀了就行。
当然他们其实也清楚,流云宗这边也就是配合着做做样子。
偷的又不是流云宗的舍利子和宝盒。
“所以宝盒已经拿回来了?”段归尘直接切入正题,懒得再听这两边两个明显都长于外事的人搁这儿互相拉扯,你们两个还不如坐而论道、打打机锋听着有意思呢。
“善哉善哉,失而复得。”一直没说话的怀玉和尚点头道,“既然已经为贫僧亲眼所见,那这拍卖行自不敢再贪为己有,立刻决定物归原主。”
“拍卖行掌柜的是谁?”段归尘问。
“说来也是奇怪,此人平时就鲜少露面,而家中门客追查到住处,其也已悬梁自尽。
至于归还宝盒的,实则是一个店伙计,我们看其诚惶诚恐的模样,应当是不知情,只是六神无主的下人罢了。”萧醉诗接过话茬,“至于掌柜的,我等都不会招魂之术,且其魂魄在悬梁片刻之后就烟消云散,恐怕也是被人动了手脚。”
“哦?什么人?”段归尘皱眉疑惑。
萧醉诗和怀玉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得知流云宗此地分舵还在的人之后,还以为该是孙平峡主持彼此之间的会晤,没想到直接就是“白辰”这个之前都不记得有没有听过名字的人来和他们对答。
诚然,大家都是金丹,又是年轻一辈,身份平等,不过宗门外事中,前来作客,往往主人方都要高一级接待,表达彼此尊重,更何况还涉及到东海岛上和魔门销赃相关的一条线索链,按理说该是孙平峡直接开口问询才是。
可孙平峡此刻端坐在旁边老神在在的喝茶,一副只是旁听的姿态,让萧醉诗和怀玉心里不由得暗暗揣摩,莫非这流云宗打算把眼前的这两个年轻金丹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这······执法长老一脉已经把掌门浮生道人给架空了?
这可是重磅消息,代表着之后针对流云宗的诸多态度和方案都得做出修改,从之前应对甩手掌柜的方式,改成应对执法长老这个正道出了名严格且难缠的人的方式。
段归尘见两人神色变化,大概也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毕竟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在过去的确学了很多——事实上他们的猜测也没什么正确的地方,孙平峡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裴清欢本来就不是裴清欢,而是赵云瑶,在宗门的话语权本来就在孙平峡之上。
宗门的剑,自然强过宗门的嘴皮子,尤其是在宗门的嘴皮子不只是迎客堂这一张,还有天下“闻名”的捉影峰时。
这么想的话,两人的猜测倒也不算错,赵云瑶在过去三年的表现的确足以成为最强势的下一任掌门候选人,尤其是在浮生道人本人的徒弟都没有一个进阶元婴的情况下。
属于是过程全错,结果有理了。
心里亦然小小感慨一下后,段归尘懒得等这两人消化掉眼前的信息,轻咳一声:“莫非没有证据吗?”
萧醉诗意识到自己不该走神,赶忙说道:
“抱歉抱歉,刚刚我心中亦在盘算此事,是啊,家中随行的门客有擅长用毒之道的,也已经检查过,此毒无色无味,却能够令人迅速身死魂灭,不可谓不蛮横霸道。
其来源必然是魔门了,只是之前也没有听过哪个魔门有这种毒······”
“阿弥陀佛,此等毒有伤天和,但是魔门妖人必然不计较这些。”怀玉和尚亦表示困惑,“之前合该就已经现身江湖才是,不然也不可能在这小小掌柜身上会有,其修为不过筑基期而已。
但我云中楼之前并未有过类似线索,不知······”
“流云宗这儿亦未曾。”孙平峡也摇头说道,这时候自然还是见多识广的他,发言更为权威。
段归尘心中忽有所感,和裴清欢对视一眼,对面的萧醉诗和怀玉亦然如此,几人几乎异口同声:“永春谷!”
要说有什么毒,是被研发出来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人见过,又颇为狠厉的,那必然是永春谷的毒了,那里的“毒人”们总是能整出来一些新花样,而且段归尘还知道,因为永春谷内行业“内卷”严重,所以很多毒被研发出来都没有办法进行大规模的测试,只能廉价卖给外人。
甚至还有一些毒人把自己都给毒死了,无人收尸,所以中原江湖上有胆大包天的,会潜入其中搜罗毒人们留下的毒和蛊,无论是自用还是拿出来卖,都是一笔不菲的价格。
‘怎么又是永春谷?’段归尘和裴清欢心中更是忍不住喃喃。
之前的“醉美人”,其原材料也是从永春谷之中流出的,这亦正亦邪的地方,堪称是“罪恶十二卷,卷卷有爷名”,怎地比魔门还魔门?
“永春谷内的管理颇为松散,会有一些强力的毒外流也在情理之中。”怀玉和尚斟酌说道,“在没有更多实证之前,也不好把这件事直接归罪在永春谷头上,但或许可以顺着‘毒’的买卖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虽然暴利之下少不了有胆大包天的去和永春谷做生意或者直接闯空门,但能够活下来的且在江湖上闯出名堂的,其实并不算多,想要找到他们也不难。
孙平峡立刻表态说道:“此事既然出现在我流云宗的地界上,那流云宗不能置身事外,不妨你我两宗携手调查此事?”
可不能让云中楼在流云宗的地盘上直接开始查。
怀玉和尚点了点头:“实不相瞒,贫僧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了,宗门还会请一位闭关的师伯出面主持调查,贫僧则不日北上前去荒泽城。
贵宗已经磨刀霍霍,云中楼又怎能作壁上观?”
段归尘抚掌笑道:“那还真是巧了,我与师妹亦然准备北上了,正好和上僧一路?”
“上僧不敢当,白师弟以同门师兄弟称呼便是,正道五宗不分家。”怀玉和尚双手合十,“若能同路,自是善哉。”
萧醉诗也是“啪”的一声一合扇子:“同去,且同去!
不知道裘不同那小子是不是也要去?他该不会还没有突破金丹吧?两位可认识他?”
“裘师兄与我曾同出生入死。”段归尘点头。
“哈哈哈,那早说嘛,我和那小子从小打到大的。”萧醉诗顿时哈哈笑道,一改刚刚谈正事的严肃表情,“这样说的话咱们就都没有外人了!
为了不出家当和尚,他也是煞费苦心,听说当时还有不少宗门都邀请他来着,朝廷也想要引他入镇魔司之类的,结果非得跑到流云宗来。”
孙平峡顿时忍不住“咳咳”两声,这话说得,好像是流云宗从云中楼手底下抢人似的。
萧醉诗则就像没听见一样,还想说什么,怀玉和尚却先开口打断他:“阿弥陀佛,裘施主与我佛门无缘,自不可强求。”
“诶诶诶,瞧你这话说的,有不有缘,有时候也不一定不能改不是吗?”萧醉诗无奈的一摊手,此刻完全就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
段归尘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显然,代表朝廷的萧醉诗不可能真的和宗门是一条心的,宗门本来就是超然于朝廷外的庞然大物,名义上和朝廷共治地方,但涉及到分权的事,谁会真心实意?
所以当外部威胁没有那么大的时候,自然而然出现眼前一幕:
朝廷的人通过装傻充愣,挑拨各宗矛盾,乐此不疲;宗门修士互相遮掩,就算真的彼此有不满也万万不可在朝廷中人面前显现。
段归尘这个真·魔门妖人,自然高兴看热闹了。
“我还需要休养两日可动身。”裴清欢早瞧着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都有点儿担心他也会忍不住下场胡说八道两句,让大家更尴尬,只能强行打断话题,“不知两位是等候两日,还是······”
“善哉,施主放心休养。”怀玉和尚见有人解围,当然赶快顺坡下驴,“我二人也要等宗门来人,且如今魔门猖獗,结伴而行总归有个保障。”
孙平峡眼见得气氛被萧醉诗挑的有点儿不对劲,也立刻站出来做“总结陈词”:
“是啊是啊,你们都是宗门的青年才俊,是宗门的下一代,合该彼此多多交流才是,未来斩妖除魔的大业还要落在你们的肩膀上。
各宗各有所长,借着同行北上的机会,也可以切磋一二。”
言外之意俨然是“差不多得了,魔门还在、妖族活跃,你们搁这儿斗嘴只会伤了团结、误了大局,年轻人气盛也要有个度才是,若是真的彼此有了气,打一架好了”。
“哈哈,那在路上还要向师弟师妹请教。”萧醉诗也就不多说什么,起身道,“若是诸位休息的差不多,也可以来那拍卖行一会,我等就暂时驻足那边,调查线索。”
“老夫送两位过去,顺便看看情况。”孙平峡赶忙说道。
现在手底下的人,随同一起来的金丹已经派出去了,留在这里的包括方解语在内都是镇不住场子的筑基弟子,而段归尘和裴清欢两个执法长老高徒,他可指挥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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