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不如不动明王法相尚且能够撑住一个呼吸，这四大天王还没有触及剑光，就化为齑粉，但剑光终究还是不可遏抑的暗淡了些许。
下一刻，一尊足足四五十丈高的佛像当空浮现，探渊这一次不是在法相之后或者法相簇拥之中，而是正坐在这佛像内，心脏的位置。
他陡然睁开眼，那纯金色的佛像亦然睁开眼，一手拍出，巨大的手掌虚影凌空浮现。
剑气杀到。
刚刚恢复到了晦暗之中的天地，转眼再度亮如白昼。
等到光芒徐徐退散的时候，紧张观战的城内城外不知多少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在这种时候，没有人敢于贸贸然用自己的灵气去试探，避免自己直接被卷入两尊强者掀起的波澜之中，只能尽可能的在黑暗中用肉眼去捕捉风吹草动。
探渊的身形骤然显现在出尘宗绰绰约约散布在半空中的人群中，禅杖依旧悬浮，不过他身上的金红色袈裟，出现了一道裂缝，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一些，但是并没有飘散泼洒，而是悬浮停留在探渊的身边，就像是液态的黄金似的。
‘探渊受伤了？’正道这边自然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另一个要找的人。
一人一剑，身披蓑衣，青衫一角在蓑衣下显现，斗笠绑在背后，头发只是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而无发冠，他抬头望着天穹上的探渊，孤身一人站在榆关的城门楼上。
作为真正抵挡每年妖族兽潮南下的第一道关卡，榆关的城防高大厚实，人站在这样的城墙面前，和站在一座小山前别无二致，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远远看只是城门楼上的一点，甚至还没有鸱吻大，但是真若细细看，就恍惚觉得他似乎比天地之间的一切都高大。
风风雨雨，皆可一人担之。
“是剑客。”有人低低的说出了他的身份。
“剑客”齐成空，剑阁本代阁主，也是剑阁明面上的唯一一个化神——因为剑阁中修到只知道剑而不知道其余外物外事的人太多，所以世人怀疑剑阁必然还有好多闭关不出的化神老怪，只是在外代表剑阁行走的，就只有这一位化神。
按理说，剑修修行到了化神的地步，完全可以称之为“剑神”了，好歹也可以称赞为“剑仙”，比如赵云瑶当初一剑挑翻正道百家宗门，是当之无愧的“剑仙”，虽然她本人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承认过这个称呼，但只要没有反对，那就是默认嘛。
可当年有人想要将齐成空称之为“剑神”，齐成空却主动拒绝了，他说：
“我一生所为，只是剑，而非成神，所以我非剑神，只是一剑客罢了，若是诸位江湖同辈抬爱，还是称呼我为‘剑客’。”
于是“剑客”这两个字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独属于齐成空的称呼。
此刻齐成空的出现，毫无疑问代表剑阁的人手一样赶到了榆关，且齐成空这时候才出手，显然就是等候着探渊和尚露出破绽，以求能够一击制敌。
奈何探渊终究也是老牌化神，只是受伤了，并未让齐成空得手。
“剑客的剑，依旧锋锐无边啊。”探渊的声音从天而降，轰轰隆隆若古兽嘶吼，又似在山谷之中呐喊，回音重重又重重。
整个榆关城中的不少屋舍甚至都在轻微颤抖，荡起漫漫扬尘。
“佛门狮吼功！”有人认出来了，惊恐地说道。
传闻狮吼功修炼到极致，能够震碎人的五脏六腑、令其七窍流血但还能够保持人形。
之前段归尘就曾经和专门修行狮子吼的狮子宗“打过交道”——如果和死人打交道也算的话。
狮子吼自然不是狮子宗这种地方小宗门专属，甚至后者的建宗根基也只是祖上从云中楼学来的半篇残卷，不然也不至于轻易就被灭门。
以探渊的修为展现出佛门狮子吼，虽不至于摧山断海，但也足以把民居一座座掀翻，可真正落到城中的时候，也掀起了狂风不假，可······也只此而已了。
因为在城楼上方，那道人影依旧稳稳的站着，如同一把笔直的剑。
狂风到此中绝。
“剑客为什么会来到榆关？他们剑阁从来都是不问家门外事的。”
“谁不说呢，哪怕此次正道围攻魔门，想到了云中楼会来，也料到了朝廷和玄妙观会配合，而湘水书院那帮人最爱‘兼济天下’也不会少，偏偏大家都不觉得剑阁会来。”
“是啊是啊，这两日也没有见到剑阁弟子出入榆关，真是奇也怪哉。”
城中有修士窃窃私语。
而城上的齐成空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到，依旧纹丝不动。
若说偌大的榆关城脆弱的像是一张薄纸，齐成空便是新的城，坚不可摧。
探渊的狮子吼是几乎在稳住身形之后第一时间就催动的，目的就是想要让齐成空以为自己会先开口互相抛几句垃圾话借此机会调整气息，从而失了防备，打齐成空一个立足不稳，
可是目前来看，显然是低估了这位人间剑客。
忘尘当即念了一声法号“善哉”。
这是感慨，也是命令，出尘宗修士们顷刻散开，占据全城上方的四面八方，手中各持法器，蓄势待发。
城中不少修士，在刚刚加固护城法阵的时候，受到了法阵破碎的反噬，皆有伤在身，但还是各自努力的振风而起，准备和这些杀千刀的贼秃厮杀。
齐成空看也没看城中的战场，只是微微侧头。
城上众人看不到，在城墙上，齐成空所站的城门楼一侧，正蜷缩着一个青裙身影。
宋天晴刚刚被探渊一下子揍落，就落在了此处，她显然是运用了屏息静气的功法，尽可能的藏住自己的行踪，避免探渊再来一击。
以至于大多数人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宋天晴落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宋天晴倒是不用担心被接连的招数直接斩杀当场了，有齐成空站在高处，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齐成空的目光落下，宋天晴冷着脸转过去。
齐成空嘴唇蠕动一下，想要说什么，可是头顶上煌煌金光再度落下，刹那间便是漫天渲染上金色，梵音回响，神佛虚影纷至沓来。
伴随着还有探渊骤然张狂的声音：
“齐成空，这时候你还敢分神？！”
齐成空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回头，那金光就已经砸落到面前。
满城惊呼，大家不知道齐成空怎么回事，分神做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被这样的攻势砸脸，全神贯注防备的化神也不好接住。
那齐成空岂不是······
“你小心！”宋天晴亦惊讶提醒。
齐成空也并没有回头，手中剑原本斜指地面，此刻陡然横在身前，一道巨大的剑影自齐成空身上浮现，出现的如此之快，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只看到那金光喷薄，撞上了剑影，如巨浪拍打上礁石，轰鸣着向左右分开。
旋即齐成空踏空而起，一把抓住那把佩剑，剑影旋即和佩剑合二为一，一时间看上去就像是渺小的蝼蚁怀抱着大树，可是大树在其手中又如臂使指。
那些纷纷而下的漫天神佛，被剑影横扫而过，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股脑的被甩到四周去，无声的湮灭。
齐成空此时才回头，剑影消散，天地之间又只剩下一人一剑，冲天而起，没有剑气相随，没有剑意昭昭，唯有这孤孤零零的一人一剑，可偏偏就有一骑当千的威势！
探渊居高临下，此刻一样掠下，双手持着禅杖。
这还是他第一次双手把持，在此之前破开城防大阵的时候只用了一只手，对阵宋天晴的那两回合也只是一只手，阻拦齐成空第一剑的时候则是悬浮身前。
唯有这一次，双手握持，抡圆了砸下。
“果然真正的最后，是如此返璞归真的打法。”观战的段归尘由衷感慨。
当诸天神佛和锋锐剑意彼此无法奈何的时候，真正能决出胜负的，还是彼此最初也是最后的、最坚定的意志。
剑和禅杖顷刻对撞，探渊冲天而起，齐成空直坠大地。
众皆失声。
没有想到这最后的一次交击，竟然如此无声又如此猛烈，以至于两个化神都被其间蕴藏的巨力荡开。
不过短暂的震撼之后，出尘宗的和尚们立刻加紧了进攻，留给他们的时间本来就有限。
“咚咚咚”、“哐哐哐”金鼓声响起，只见四五个和尚站在高处，敲动锣鼓，震耳欲聋的声音之中，那些撞向榆关城池的僧众，浑身都笼罩上了金光，而与他们对阵的正道修士往往支撑不住两三个回合就狼狈躲闪，几无还手之力。
“钟磬音！”怀玉沉声道，“这是佛门绝学之一，能够极大的提高佛法的功效，即使是云中楼内，传承此绝学的前辈也已经寥寥，没想到······”
今日出尘宗展现出的彪悍战力以及远超预期的团结一致，让作为云中楼嫡传的怀玉感受到了同行加死敌带来的巨大威胁，没想到对方连佛门都快失传的“钟磬音”都搬了出来，到底谁才是佛门正宗？
若是听到怀玉心中这个问题，那段归尘或许会恶趣味的指一指此刻还未加入战团的忘尘手捧的盒子，那盒子散发出的阵阵灵气，即使是探渊这金佛修为所散发出的气场都遮掩不住，必然是云中楼丢失的佛门舍利。
这佛门的象征都在人家手里，你说谁是正宗来着？
萧醉诗则无暇安慰怀玉了：“正道修士还多几个人，但明显是劣势了，我们杀过去！”
话音未落，城中“轰轰”又有爆炸声连环起。
一座高塔竟然“轰隆隆”倒塌，还有一座高塔则迅速被大火席卷，毫无疑问引起阖城瞩目，那些城中来不及被疏散的百姓正慌不择路的四下奔逃，实在不敢待在家中坐以待毙。
“不好，似是我宗下院！”怀玉神色凛然。
这两座高塔都高八层，斗拱飞檐，是佛门佛塔来着，边境城池中的佛塔不单单是寺庙象征，而且还兼具大战爆发的时候眺望之用，是需要保护的重中之重，此刻却突然被拆毁，再结合之前城中传来的、如大战开启之号角的爆炸声，此刻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出现在所有人心中：
‘城中有内奸在破坏！’
怀玉再顾不上观看战局，飞速掠向城内，若佛塔这种重兵把守的地方能够被破坏，还能说明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内奸就出在寺中下院里。’
显然现在有资格站出来调查云中楼下院的，就只有怀玉了。
裴清欢和段归尘交换了一个眼神，该说什么呢？只能说怀玉和萧醉诗当时不着痕迹的笑话了对流云宗管不好自家分舵，结果回旋镖来的实在是太快。
萧醉诗紧随怀玉而去，两人也顾不上问受伤的裴清欢等要不要同去。
“我们也去吗？”段归尘御剑绕着战场飞行，随手击飞几道不长眼飞过来的流光，其中还不乏有正道修士打出的剑气、佛光和火球之类的，足可见城中接连的变故加上内奸可能就在自己身边的事实，已经让很多人自乱阵脚。
这种混乱一旦持续······
当血光迸溅，有修士惨死在出尘宗僧侣手下的时候，溃败就已经开始了。
裴清欢抓紧了段归尘的手，忧心忡忡的看着城门方向，齐成空俨然被牵制住了，暂时和探渊分不出胜负，两人一次次的对撞，甚至越打越远——齐成空在避免战斗的余波波及到城池。
可就算探渊被牵制了，这边的局势恶化也只是变慢了，不是停止了，尤其是忘尘和尚还未出手，只是捧着那盒子，可以看到不断有受伤的僧众摆脱战斗，跑到忘尘和尚身边盘膝打坐，不一会儿就生龙活虎的再度投入战斗。
佛门舍利俨然有能够快速修复伤势的作用！
段归尘皱眉，之前从未知道此事，旁边的裴清欢显然也有些惊讶。
“城里十有八九有招摇宗的人在帮忙捣乱，局势是挽回不了的，除非怀玉能够快速找到内奸，斩首示众、镇抚人心。”段归尘快速决断，“但其肯定很难一下子找全。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帮着拖延时间，比如偷袭忘尘和尚。”
“以忘尘的修为，加上四周诸多罗汉护持，偷袭恐怕不容易。”裴清欢摇头，“强攻更是无稽之谈。”
“按理说，忘尘就算需要保护佛门舍利，也完全可以提供一些远程攻击，足以让多处金丹和罗汉之间的战斗失衡。”段归尘斟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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