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欢也觉得怀安此刻发挥的作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按理说能够让弟子扎根在云中楼,成为了某个堂口的接班者,在修为和江湖名望上都不差,结果却没有如此草率凑活的在这时候暴露,目的更是只是为了坑害一些江湖散修罢了,怎么瞧着都是吃亏的。
除非······
裴清欢的心中升起来一种可能,但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儿骇人听闻了:“所以师兄也怀疑,怀安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遮掩什么?”
段归尘犹豫了一下说道:“话也不必要这么说。因为或许让我们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怀安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证据,不然对任何人的怀疑都没有意义,只会让我们看谁都不像好人,陷入内讧。
到时候少不得会有想要公报私仇的,想要打压异己的,会把原本的一潭死水搅成浑水。”
裴清欢想一想也是:“这件事只能请掌门和师父出面,和云中楼商议了,我们若是再贸然参与的话,说不定还要被打为导致了云中楼内讧矛盾的罪魁祸首。”
“师妹变聪明了。”段归尘点头赞许,让裴清欢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以前只是莽夫呗?
段归尘可不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那座佛塔残骸说道:
“而城中其余的动乱,包括佛塔被烧,我不觉得是出尘宗的内奸所为,更有可能是招摇宗的手笔,至少至少招摇宗也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才能够骗过众多人。”
裴清欢亦然点头:“是的,不然若本地守卫佛塔的所有高手都和魔门勾结的话,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既然招摇宗能够完成这样的‘成就’,那么至少也应该有一个元婴在附近,我们只要斩了这个元婴获得他的身份,就获得了能够接近忘尘的机会。”段归尘接着说道。
“想要找到招摇宗的人,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裴清欢蹙眉,天上的光束交织,但她能够看得出来,正道再度要失去优势了,就是不知道已经深入荒泽城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够抵达,“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
段归尘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轻笑道:“一直找自然是来不及了,但是招摇宗的骗子就是能嗅到肉味儿的狗,所以只需要给他们一点儿肉味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段归尘的气息陡然下落。
“瞒天过海珠还有这种作用?”裴清欢一时惊讶。
“毕竟是法宝嘛,伪装修为高低自然是可以调节的,不然我之前怎么进的外门?”段归尘揉了揉她的头,当即又变成和裴清欢相互搀扶的模样,袖中还飞出来一颗丹药,吃下去。
下一刻他就喷出了一口血,斑斑点点洒在了衣襟上,裴清欢惊讶的看着他,刚想要探查他的经脉情况,段归尘主动抓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丹药的作用罢了,假的。”
裴清欢这才放心,于是和他配合着相互搀扶着,变成了两个受伤的正道五宗金丹正想要找地方疗伤的模样,行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两人的气息都忽轻忽重,飘忽不定,就像是在大海之中流血的两条大鱼。
还没有走出几十步,立刻有两三个修士快步迎了上来:
“两位五宗同门,可是受伤了?我们是燕山派的,快跟我们去疗伤!”
“一眼看不出来是不是燕山派的。”裴清欢传音道,她和燕山派打交道并不是很多,算起来也就是三年问剑的过程中曾经挑战过燕山派,一个时辰就搞定了,所以回想起来也难免没有什么印象。
大概是多蛮力,比较适合守边?
“不是。”段归尘的回答倒是非常快,“不过是招摇宗的障眼法罢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无他,唯手熟尔。
从小到大被招摇宗骗得也不只是一次了——因为仗着自己尽欢宗少主的身份,他就算被骗也可以是没有任何损失的,招摇宗自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得罪了尽欢宗,这些骗子小偷们有自己的底线和办事逻辑,不然不可能存续了这么多年。
对面的几个人就要上前搀扶,也察觉到了段归尘和裴清欢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疏远和怀疑,顿时带头的忙不迭表示:
“我们的确是宗门派来救助各位受伤同门的,有宗门长老负责为大家诊治,能够压制伤势尽快和魔门作战,若是诸位不信的话可以看我们的令牌。”
他们腰间的确悬挂着燕山派的令牌,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假的,但想要在这城中杀几个燕山派修士获得令牌本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段归尘点了点头对裴清欢说:“师妹,你我伤势不轻,这时候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裴清欢犹自将信将疑,惹得对面几个“燕山派”弟子的脸上都闪过了些不快——这些正道五宗的家伙们,当真是目中无人,不过只要等会儿把他们骗到无人处宰了,就是大功一件,管他到底是五宗还是什么!
此刻他们还是不敢真的得罪了这两个眼见得到手的猎物,带头的不得不再度小心翼翼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若两位还有什么担心的,见到我宗长老之后定然也就明白了,我们只是一些筑基期修士,就算两位受伤也不可能加害于你们。
而我宗长老也只是杏林一道的,且不过金丹修为,两位联手同样不需要多怕。”
“那好吧。”裴清欢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小声说,“这宗门当真是不懂规矩,金丹修为都敢冒称‘长老’了。”
这声音虽小,但是筑基修士想要听到也不难,几个筑基期修士不得不“被迫”做出非常难堪的神色,面面相觑,拳头都忍不住攥紧。
这样一副神情落在了裴清欢的眼中,裴清欢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带头的修士瞧着,心中了然:‘好生狡猾的小娘!’
北地多慷慨悲歌之士,燕山派的修士就算修为低了一点儿,脾气是不可能低的,所以面对五宗修士即使是受伤了还这般气势汹汹、高高在上,甚至直接怀疑他们的可靠,这对于燕山派修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以眼前的这些燕山派修士若是真的,定然会有直接表现。
比如此刻他们做出的攥拳愤怒甚至直接要打人的架势。
这让带头的招摇宗修士小小松了一口气,自己手底下这些骗子们还算是演技到位,不然刚刚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简直就要露馅了。
瞧上去忍气吞声的“燕山派”修士引着这两个他们自以为的大鱼走入路边的一座酒楼。
————————
酒楼之中,招摇宗的真假真人正端坐在正中。
他是一位瘦削的老人,白胡子挂在下巴上,远远一看的确有几分医者仁心的祥和。
身边还有三四个奄奄一息左右躺着的正道修士,正被燕山派衣衫的修士好生照料,但实际上这些正道修士也是由招摇宗的人假扮。
真假真人如其名,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假冒,是真耶,是假耶?也就只有他自己真的知道,故而得名。
招摇宗内根据所修行的方向不同,分为不同的分支,彼此之间虽多有配合,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习惯自己这一脉单独行动,像是一个内部团结程度更低版本的流云宗。
真假真人这一脉,并没有元婴的支撑,所以在宗门之中属于不受待见的那一批,自然而然被宗门派来负责配合出尘宗作战——失败了出尘宗的贼秃们肯定不会在乎招摇宗的死活,而若是成功了那么肯定也是这些很能劫掠抢杀的贼秃们冲在前面,跟在后面的盟友能够喝汤就不错了。
这种出力还不讨好的事,自然而然只能落在真假真人这种没有大腿可以抱的修士身上。
真假真人对此倒也没有太过抱怨,因为上有安排,下也有对策,真假真人就是借助着出尘宗闹出来的动静,成功骗过了佛塔的守卫,给正道这边来了一个大惊喜,除此之外还顺路洗劫了云中楼下宗的仓库,突出一个贼不走空,算是抢在云中楼前面先吃了一口肉。
再加上其之后又袭击了燕山派的疗伤据点——是的,这处酒楼还真不是假的,本来就是燕山派开设的产业——鸠占鹊巢,开始诱杀前来的正道修士。
这也是一笔无本儿的买卖。
此刻真假真人看到是两个流云宗修士搀扶着走了进来,心中一下子就泛起喜意,之前被骗的都是一些散修罢了,一个个穷的叮当响。
而这种正道五宗嫡传,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有的是财货可以劫掠。
眼前一亮的真假真人刚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忽而意识到不对,自己早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而且这是面对伤员,那医者应该虚怀若谷、波澜不惊或者惊慌询问、着急治疗才对,怎么也不应该表现出高兴······
剑光刹那间卷着首级冲破屋顶,屋顶的木头“噼里啪啦”的断裂,埋伏在上、一旦同伴失手就会配合偷袭的招摇宗修士惨叫着跌落,又是一道剑光穿过他们的胸膛。
两道剑光卷着不知多少血红和惨叫,交织如翩跹蝴蝶,直奔真假真人的面门而来。
此刻真假真人如何还不意识到自己被人演了?
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
这是哪里来的两个正道金丹,竟然没伤反而装作有伤,诈了他们?
而且真假真人既然长于此道,那也不是说说而已,伪装和如何识破别人的伪装,他自问至少在金丹层次上可以成为天下独步,结果······
真假真人愤怒的一拍桌子,桌子下藏着的两把利刃闪出寒芒,随着桌子化为齑粉,利刃立刻腾空而起拦住了夹击的剑光。
但剑光应声消散,只是障眼法?!
真假真人此刻已经背后冷汗直冒,一时间他发现自己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只是这消失的剑是障眼法,还是眼前的这一切血光都是障眼法。
对方到底是杀了人,还是只是走了进来?
胸口微凉,他一低头,才发现一道剑气刺入胸口,丝丝鲜血浸染了这一件来自被他所杀的燕山派医师的衣服。
剑气如霜月,兀自咻咻鸣。
而刚刚自己亲眼所见还有气无力的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和没事人似的,打量着他。
真假真人喃喃说道:“原来······剑的消失才是障眼法。”
段归尘点了点头:“怎么也是‘海市蜃楼’,你输的不冤。”
真假真人作为此道行家,当然在剑气穿心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对面真正的来路,能够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必然只可能是“海市蜃楼”了。
“若真是旗鼓相当的对阵,那你不一定胜我。”真假真人叹息。
段归尘笑道:“我以流云宗弟子的身份出现,不就已经是一场骗局的开始了吗?”
“说的也是。”真假真人点了点头,这时候才释然般的说道,“算了败给你了,你想要什么战利品,就不需要你自己找了。
若我真的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必然找不到,这我倒是可以肯定。”
“你的令牌。”段归尘说道。
“你就不怕我直接藏起来?”
“那你就猜一猜,你能活的时间不长了,而我想要的又是不是你的令牌?”段归尘嘴角一挑,叉着腰还颇有几分闲情逸致般的说道。
真假真人怔了怔,差点儿一口血吐出来,好嘛,他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心力和段归尘捉迷藏似的斗智斗勇了,从怀中拿出来一个令牌,握在手中,血染在令牌上,可是他还是有些遗憾、有些不舍的轻轻摩挲一会儿,才说:
“你杀我,确实是为此吧?这样你才能接近忘尘。
你的想法没有错,忘尘的确会被你骗了的,之前他见我的时候也没有多少防备。”
“这时候怎么想要告诉我这些?”段归尘忍不住问。
“因为——”真假真人感受到自己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喃喃说道,“因为我想要看到一场更盛大的骗局是如何展开的!”
段归尘无奈吐槽:“合着这就是你的道?”
年轻人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这就是道,你若成,那你就是在走我的道!”真假真人一下子变得更加激动,血沫从颤抖着的嘴唇之间涌动出来,他在高呼、他在颤抖,他的心脉终究不堪重负。
他死了。
段归尘抓着裴清欢的小手,另一只手掂着令牌和储物囊,离开了酒楼,在他的身后,酒楼燃起熊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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