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副顾此失彼的态度，自然惹得观风真人真要叉腰骂他，而萧醉诗一溜烟冲出去了：
“走啦走啦，有本事来追我呀？”
观风真人亦化作一道风而去。
裴清欢和段归尘挽着手迈出房门，阳光下隐约已经只可见两个黑点儿。
段归尘问：“咱们坐什么？”
“还是机关鸟舒服些。”裴清欢表示。上一次从东海一路御剑过来，半路上被段归尘戏弄的不轻，她吃一堑长一智，机关鸟够大、有的躲。
“正好我还有一些从东海岛上买的小零食，鱿鱼丝什么的，还有从蓬莱郡买的桂花糕、梅子酒，请师妹一一品鉴。”段归尘笑眯眯的说道。
“师兄最好了。”裴清欢眉开眼笑，有若桃花开。
段归尘强忍着在佛门驻地犯戒的冲动，拉着她的手跳上了机关鸟。
而屋内盘膝而坐的怀玉，望着远去的人影，嘴角也微微上挑，同时一个令牌从袖中滑落到手心，正是当时忘安留下的那一块，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认真自语：
“呵，寺中藏得更深的那个奸细，贫僧会找出来的！”
至于在这些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的地方，一道人影在街巷之中抬头，一样也是望着机关鸟绝尘而去的地方，小声说道：
“二少主已经离开了榆关北上，让北荒的弟兄们准备好。”
“是。”前方的街角，传来低低的回答声，但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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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榆关北上，最先经过的是荒泽，荒泽城因此大泽而得名。
所谓“荒”，是因为八百里无人烟，唯有荒泽城坐落其中，从机关鸟上往下看，目光所及，芦苇横生、湖泊星罗、洲岛棋布。
有活着的野兽在芦苇之中晃荡捕猎，惊起飞鸟无数。
也有死了的野兽在沼泽死水之中浮动，载沉载浮，又有不计其数的飞鸟落在其尸体上啄食。
天地晦暗，不见日光，远山连绵，恍若边墙。
“荒泽向南抵榆关郡所在的燕山，向北跨过医巫闾山一路北上延伸，其北方边界至今没有确数，每一次从荒泽城搜集到的消息都有所不同，所以我们推测这边界或许并无确数。”萧醉诗作为并州刺史府的公子，对荒泽的了解程度还是在几个流云宗弟子之上的。
此刻四人都已经坐在了巨大的机关鸟鸟背上，一条小长桌摆在中间，段归尘和裴清欢依偎着盘膝坐在一边。
而按理说萧醉诗和观风真人应该一起坐在对面的，可这两人是互相嫌弃的，观风真人自顾自的坐在了靠近裴清欢的这边侧边。
而萧醉诗也毫不客气，斜躺在了对面长边，独自占据了两人的位置，手里摇着酒杯，同时双腿交叠，那叫一个舒服，甚至靴子还在桌子下一晃一晃的，好几次都要踹到观风真人了，惹得观风真人屡屡皱眉，可这家伙根本就不知悔改，甚至可以说本来就是刻意为之。
此刻听到了萧醉诗在介绍，观风真人摇头问道：
“荒泽城那地方，确信能够打探到真切的消息吗？”
萧醉诗一见竟然质疑起了并州刺史府的信息来源，立刻脸一板，刚想要说什么，忽而又意识到自己要是夸夸其谈的话，怕是要把并州刺史府的底子都抖出来，所以冷笑道：“你爱信不信。”
“这还是关乎到我们此行目的的。”段归尘轻咳一声。
萧醉诗可以不给观风真人面子，但段归尘他还是佩服的，且一直有意结交，点了点头说道：“刺史府在荒泽城几个大魔门之中早有内应，消息至少可信七八成。”
“那除了荒泽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北方妖族的消息，我们应该去哪里寻找妖族的踪影？”段归尘追问。
“荒泽虽大，可是能够南下的道路却不多，这些大部分都是沼泽和芦苇荡的地方根本无法容许妖族出动，所以他们每年冬天出动的时候，都会选择先在医巫闾山北侧集结，然后越过结冰期的荒泽，不过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会优先选择较为开阔、土壤厚实的地方。
这种冬季可以通行，夏季也相对干燥的地方，在荒泽之中总共有五处，在夏天也相对好走的则只有三处，分别被本地驻军命名为‘凌水道’、‘傍海道’和‘白狼道’。
前两者都好理解，凌水道就是沿着凌水河谷前进，冬有寒冰，夏有河滩，傍海道则是沿着海边前进，退潮时分可以通行大军。妖族经常经由傍海道快速南下，而经由凌水道修筑营垒、转运抢掠到的粮草。
至于最后的白狼道，是因为白狼一族盘踞在荒泽之中的白狼山上，是唯一一支盘踞在医巫闾山以南的族群，也是妖族的前哨。
每逢大战，白狼一族必为向导和先锋，而妖族斥候也每每经过虽然难走、但有白狼为引的白狼道南下。”
萧醉诗说着这些的时候已经收起来了脸上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情，颇为认真，长桌上的茶酒蔬果都已经被拿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舆图：
“诸位请看，这三条道已经在舆图上标注清楚，但这是冬日情形，到了夏日，白狼道满是泥沼，易守难攻、无法通行，白狼一族也是依仗着这样的地势构筑军阵、群出群进，从而屡屡打退了正道的围攻，屹立不倒直至今日。
所以白狼道不可取。
而傍海道也是如此，越往北、夏日天黑的越晚，所以沿着傍海道突进的话很容易暴露行踪，正道早就有斥候沿着傍海道巡逻，因此若妖族想要沿着傍海道突袭，正道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我要是妖族族长的话，必然不会选择傍海道，这和当活靶子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就只剩下凌水道了。夏日天长、太阳灼热——”
萧醉诗说着，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摇头说：“今天是个例外。”
“这倒是有所耳闻。”观风真人适时地插话道，“听说荒泽最可怕的就是忽雨忽旱，雨时成湖，旱时为沼，令行人防备不及。”
“是这个道理，也是拜太阳所赐，凌水道河谷之中大多数情况下水流并不算大，下雨的话，又被沼泽先行吸收补充。”萧醉诗回答道，“所以如我之前所言，凌水河谷此刻因为水位低、露出了河滩，反倒是容易通行。
只是其蜿蜒曲折，若大军通行恐怕消耗时日颇多，不知道妖族会不会做此选择。”
两人认真起来了倒也忘了互相给对方下绊子。
“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但先去看看总没有错。”段归尘回答道，“尤其是宋长老还需要休养一日，我们在这一日之间最好不要越过医巫闾山，所以搜一搜荒泽之内在计划之中。
在荒泽之中本来就只有四人，还要分兵的话就是大忌，必然只来得及搜索一处，所以我认为先去凌水道看一看为好。”
这支仓促组建的北上小分队，确实还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人物，就是带队的元婴长老宋天晴，后者在昨夜的大战之中受伤也不小，所以还需要调理，反正元婴修士跑得比金丹快，宋天晴便让他们先行一步，在医巫闾山相见，如此一来都不耽搁。
“甚好甚好。”萧醉诗点头道。
“白师弟说的是。”观风真人不甘示弱的说道。
裴清欢：？？？
你们这争先恐后的是什么意思？
段归尘驾驭着机关鸟掠出云层，翼尖划过空气带起团团尾流，拖出长长的白线，下方的大地上出现了一条把荒泽一分为二的谷地，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一条断断续续的灰色长带蜿蜒，正是凌水。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机关鸟就已经飞掠到距离地面不过七八丈的地方，萧醉诗也早站了起来伸着懒腰表示：
“这机关鸟可真是个好东西啊，比我的扇子好用多了，而且好像也不需要多少灵气来驱策？”
“是烧灵石的，自然不需要灵气。”观风真人用“没见识”的神色打量着萧醉诗，还不忘解释一句，“这是上一次天工门的徐大匠为白师弟打造的，因为白师弟在宗门的七星擂台上夺魁才有如此奖励。”
萧醉诗怔了怔，天工门的徐可畏？
并州刺史府和天工门之间又不是没有合作，天工门的一些机巧，他萧醉诗又不是没有见过，其操作之复杂、打造之困难，萧醉诗是心里有数的，而眼前的这机关鸟操作简单，所需要付出的心血肯定也更多。
徐可畏作为天工门首席大匠的亲传，想要在短时间内打造出来这样的机巧也不容易，必然是呕心沥血、夜以继日之功，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东西轻易的送给一个年轻弟子呢？
眼前这个蠢女人怎么半点儿头脑都没有？
段归尘望见了萧醉诗的满脸不可置信，眨了眨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情。
萧醉诗悚然，顿时反应过来，段归尘护着的那姑娘姓裴来着，裴家的女儿，倒是很值得天工门专门打造一台这样的机关鸟来交好了，而说不定眼前的这白辰也藏着自己真正的修为，名为什么师兄，实际上就是这裴家小姐的护道人。
只不过······你们两个眼神都快拉丝了，你这护道人岂不是监守自盗吗？
那就不只是护道人了，说不定干脆就是裴家早就已经选好的上门女婿，这在大世家之中并不奇怪，这些世家为了能够维系家族的荣耀不倒，经常会吸纳优秀的寒门修行种子进入家族，最优秀的则直接招纳为婿，为其提供一切的修行资源。
而最终的要求也往往只是有一个孩子能够随着娘家姓氏就好，其余的你们都自便，这其实也是在这修行之世还能诞生诸多世家代代相传、香火不绝的主要原因之一。
萧醉诗出身世家对此再清楚不过。
所以眼前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裴家旁支少女和流云宗从外门选拔上来的修道种子。
而根本就是裴家嫡脉女儿和女婿。
‘我就说这天下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漏网之鱼？’萧醉诗在心里暗戳戳的吐槽一句。
实不相瞒，在意识到段归尘和裴清欢都是难得的修行天才时，他就有想要挖墙脚的冲动，只不过一直没有贸然试探，现在看来是对的，裴家的决策，必然有其道理，自己的举措保不齐会直接惹恼裴家。
萧家只是地方门阀，可没有胆量招惹大宏王朝中枢里的宰执世家。
此刻萧醉诗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恭敬，而段归尘似有若无的对着他摇了摇头，萧醉诗打了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自己都有些情不自禁了，赶忙换了笑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强行接上中断了有一会儿的话题：
“原来如此，原来是烧灵石的——”
只是重复了一遍作为缓冲，他就已经转过了脑筋，笑道：
“那此行当真是让白师弟多为破费了，不过白师弟不用担心，我并州刺史府可以承担此次灵石花费，也算是为斩妖除魔略尽心力。”
“这话说的就跟我们流云宗用不起灵石似的。”观风真人不客气的说道，“倒是不劳萧公子费心了。流云宗自会调拨灵石。”
裴清欢原本听了萧醉诗的话还是有点儿小小开心的，可是又见师姐给一口回驳掉了，顿时小脸儿抽了抽，好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师姐你们望海峰家大业大，我们清溪峰可是小门小户······
以后你们再要是起争执的话小心我叛变投敌。
‘没事，萧大公子不会不给灵石的。’段归尘的传音忽而落在了裴清欢的心里，还顺手揉了揉她的头。
裴清欢一惊，师兄是怎么知道她的心思的？
段归尘有一种捏一捏那和受惊的小鹿一样可爱的小脸蛋的冲动，可惜旁边还跟着两个碍事的，只能作罢，同时解释道：‘师妹持家难，我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本来就不会饿着了师妹的。’
‘师兄也不用给自己的担子太重。’裴清欢赶忙说道，‘我，我又不可能缺灵石什么的······’
身为元婴长老、执法长老的唯一亲传，流云宗内的资源还不是她想要多少有多少？
‘好好好，我就知道师父是不会饿着我的。’段归尘笑眯眯。
‘你不准再那么叫了，我们回到清溪峰之后就在祖师牌位面前断绝师徒关系！’裴清欢咬牙切齿。
‘清溪峰还有祖师牌位来着？我怎么不知道？’段归尘也不是故作懵懂，而是清溪峰本就自赵云瑶才开始，正堂之中悬挂的也只有赵云瑶一人的画像，哪儿来的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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