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鱼”加上“冥渡鸦”，再加上眼前这似人非人的钓叟，让宋天晴下意识的想问，这鬼地方到底是荒泽中的凌水河谷，还是地底的黄泉冥河？
剑光乍起，裴清欢已再度出手，清叱道：“装神弄鬼！”
钓叟无言，那一张诡异的汇聚着无数表情，似哭似笑又非哭非笑的脸低下去，鱼竿再度以点，无数根鱼线瞬间缠上了裴清欢的霜月剑，猛地向前一拽。
平芜大剑悍然插入战场，当头斩下，但那些鱼线都像是陨铁般坚硬，平芜大剑这种剑冢法宝，竟然无法将绷直的鱼线斩断，而只是压着鱼线向下。
鱼线也并没有能够切入平芜大剑之中，不得不向下弯曲，盘膝而坐的钓叟被鱼线拉扯着也稍稍前倾，表明至少就鱼线这一手而言，其也已经濒临极限。
道道剑气沿着鱼线欺身而上，裴清欢早就已经做好了应变反击，有段归尘配合着压住这鱼线，让她更能全力以赴。
钓叟眼见着那剑气都要触及自身，竟然没有半点儿躲闪的意思，只是猛地向后一拽鱼线，根根绷紧的鱼线和死死压住的平芜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荡别无他声的河谷之中格外刺耳。
平芜剑当即也顺着鱼线收起来的力一路向上。
可是无论是剑气还是平芜剑，下一刻都直接穿越了钓叟的身躯，如击无物，但裴清欢和段归尘却刹那间感觉心中五味杂陈、百相回转，人生之中的或悲或喜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次次闪过，恨不得此刻就哀叹时如白马，物是人非。
钓叟的身影也刹那间消失又出现，陡然现身在段归尘的身后，手中的钓竿挥动如长鞭砸下！
但本来应该在钓叟刚刚站立之处的平芜剑，竟然也和钓叟一样，诡异的消失了，钓叟隐有所觉，却暂时没有放在心上，眼下这一击只要能够打中，那局势就彻底在掌握之中了。
可是“当”一声巨响，伴随着还有震动带来的浑身酥麻，钓叟那似哭似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额外的表情——疑惑。
其飞身而退，可两道剑光已如跗骨之蛆紧随而去，迫使钓叟不得不左右开弓，打掉这些剑气，但也因为这猝然的后退让步，让双方之间的距离被拉开，钓叟的偷袭无疾而终。
段归尘拄着平芜剑，也在揉着手腕，同时嘟囔道：
“小小年纪，哪儿该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还有大好时光呢！”
说到这儿，段归尘也抬高了声音问：
“你说是不是啊，七情老鬼？”
对面的钓叟压了压斗笠，遮掩住脸上的种种神情，声音喑哑，似有一种来自于地狱九幽之中的阴冷寒凉：
“没想到江湖上竟然还有人认得老夫。”
“是还以为你死了呢。”段归尘一摊手，“现在看来，你应该是投了荒泽城？在荒泽城的庇护下才能做到隐姓埋名吧？
不然诸如你这般极恶之鬼，但凡再有半点儿蛛丝马迹在外，仇家都会涌上来。”
“你——怎么知道，老，老夫投的是荒泽城？”七情老鬼慢慢说道，其似乎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和人说话了，以至于吐出每一个字都要犹豫一会儿，“老夫投的不能是妖族吗？”
“呵，妖族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可没有办法供应你需要的东西。”段归尘冷声道，“七情老鬼，你需要的可是人的七情六欲，没有这些你活不了。”
七情老鬼也跟着发出干哑的“呵呵”声，没有否认。
此刻宋天晴也已经掠阵到了七情老鬼的侧后方，既是提防着其逃跑，也是防备有人杀入增援，同时也难免有所惊讶的看着这家伙，更惊讶的瞥了一眼段归尘。
段归尘是元婴，她也是元婴，结果怎么自己的见识还比不过明显更年轻一些的这位“白辰”师侄？
七情老鬼这种百年前曾经折腾的正道江湖生不如死的恶人，宋天晴也只是道听途说，第一时间都没能对上号，主要也是因为这老东西靠杀人之后取其七情六欲以修炼，一旦不能持续取之，则功散人亡，所以正道有太久没有见其出来兴风作浪了，也就自然而然以为其已经死了。
更让宋天晴惊讶的是，七情老鬼既然是代表荒泽城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也说明荒泽城已经和妖族同流合污了？
“妖族此次南下是荒泽城的手笔？”段归尘也抛出了相同的问题。
七情老鬼斗笠下的诡异容颜抬起来，露出了陶醉的神情，自顾自的说道：“来自元婴的焦虑和担忧，还是两个，不，三个······”
他奇怪的看了一眼段归尘和裴清欢，这两个人怎么是金丹的修为、元婴的判断？刚刚那几剑可是十分棘手的。
不过他也只是闪过一丝疑惑罢了，他并不关心对方都是谁，平生杀人太多，“吃”的情感也太多，所以他已经无所谓去知道事实如何了？若是自己杀了他们，答案自然分明，若是杀不了他们，答案知道了也无用。
是老鬼，是妖魔，又不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儒生。
所以此刻他心中升起的只有无尽的欲望，想要把这些元婴的七情六欲统统吃下去！
“美味，真是美味。”七情老鬼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身形闪动之间，已经靠近了宋天晴。
宋天晴早有防备，衣袖陡然伸长，足有十数丈，直接缠绕向七情老鬼。
裴清欢轻巧的一跳，在早就悬浮在空中等候承托的霜月剑上一踏，再度翩跹跃起，可是其出手并不飘然轻巧，两道剑气交错而出，忽明忽暗、忽强忽弱，令人分辨不清到底谁才是真、谁才是假，偏偏还极度的快。
与此同时，她似有所觉，急声呼道：
“师叔！身后！”
宋天晴本来全神贯注对付这成名已久的七情老鬼，对四周的防备有所松懈，此刻听裴清欢的提醒，另一只手臂已经向后摆动，亦然有长袖飞出。
可是向后却打空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正飞速袭来，眼见得就要直接撞在宋天晴身上，而宋天晴打出的长袖直接洞穿了这影子，却没能阻止影子前进半步。
也是在裴清欢提醒的同时，七情老鬼侧身避让裴清欢的两道剑气，但他在躲闪之后才发现，这两道剑气一开始是奔着自己来的，不过至少这个时候已经转变了方向。
再看去时，裴清欢的剑气已然到了宋天晴面前，而宋天晴会意，一个轻松的向后弯腰躬身“铁板桥”，两道剑气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左右交织轰然炸开！
那道影子本来已经越来越凝成实态，但应当是感受到了这突然杀到面前的剑气带来的威胁，果断选择了再度隐藏身形。
与此同时，宋天晴打出的长袖撞在了七情老鬼身上，就和上一次段归尘与裴清欢联手斩出的剑根本没有触及到七情老鬼分毫一样，这一次长袖依旧穿过。
前后都打空了，让宋天晴也是心中悚然，若自己今日是单独对敌的话，恐怕很容易落在下风。
七情老鬼的身形一晃就散了，只是些许残影。
‘那其真身——’宋天晴刚刚着急想要寻找，丝丝凉意就已经从左侧传来，‘在那里！’
她反手一掌就要拍出，可是眼前骤然亮起煌煌金光。
不是剑修剑气一贯的白虹贯日，而是佛门的金光璀璨。
“慈航斩业剑”被段归尘双手握持，那佛光就正是从剑上而来。
这把剑是萧醉诗向云中楼要来为此行保驾护航的，除此之外还有那宝盖法宝来着，剑正在段归尘手中。
只不过之前他们遭遇插翅虎妖尊的时候，一方面有机关鸟为依仗，比终究局限于个人之力的法宝好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初初掌握这两个法宝都没来得及演练过，呼吸之间就会要命的场合可不敢拿出来胡闹。
而现在，段归尘虽然也是第一次用，可对付的七情老鬼正是佛门要斩的魑魅魍魉，用着最合适不过！
“该死的——”七情老鬼显然也没料到从流云宗弟子的手中掏出来了佛门至宝，在佛光照射来的一刹那就显露出了鬼魅般的身形，斗笠就差直接糊在脸上，身上被佛光笼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不可遏抑的自蓑衣斗笠的缝隙之中钻出来，乃至于七情老鬼的身躯似乎都在缩小。
“没想到还有功法能够把人变成鬼，够狠的。”段归尘啧啧感慨，之前只是知道七情老鬼的功法有种种弊端，但没想到其真正的目的是把鬼修直接变成鬼。
别人家的鬼修都是驱役恶鬼为自己作战来着。
七情老鬼飞速后退，可既然暴露了真身，裴清欢和宋天晴岂会放过他？剑气与清光已左右包夹而上。
“尊上救我！”七情老鬼也是着急了，从刚刚的稳坐钓鱼台到现在的口呼救命，转换的也颇为娴熟。
一只手从河谷山崖投下的阴影之中探出，就要勾住七情老鬼的衣襟，段归尘的反应一点都不慢，显然这所谓的“尊上”也是个鬼修，同样还是刚刚想要偷袭宋天晴的人，此刻正合适也用佛门宝剑狠狠教训。
佛光刹那间暴涨，若一轮太阳从幽暗的河谷之中升起，道道光芒顷刻撒遍每一处角落，四周黑气“嘶嘶”冒着。
这一幕也让裴清欢和宋天晴一阵阵背后发凉，显然她们目光所及、伸手可触的每一处黑暗，都已经是敌人的耳目，敌人从来都不是如同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一个个冒出来送人头的，而是自始至终都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他们这一行人。
或许是因为敌人必须需要特定的战场，需要引诱她们深入河谷；又或许是因为敌人之间本来就是松散的同盟，所以无须为一个妖族妖尊的身死负责，反而还可以趁机多多削弱对手。
但不管怎么说，敌人是神秘而且无处不在的。
几道虚影顺着河水游过来，裴清欢手起剑落，将其击碎。
又是“三生鱼”。
还不等裴清欢把注意力转回那些黑气上时，宋天晴已接连出手，原来有更多的“三生鱼”正飞速的靠近，这些“三生鱼”有的潜藏在水底，有的踏浪而行，又有的悬浮在空中。
天愈发晦暗、阴沉，之前曾经出现的一抹阳光已经消失无踪，甚至就连些许阳光碎片都未曾剩下，深重的乌云从天边缓慢而坚定的爬过来，幽暗的河谷之中已经不见半点儿光芒，就像是在深海深渊之中。
而那些游动的“三生鱼”似是根本不以中间的三人为目标，散乱的晃荡着，又成群结队的穿行着。
皆若空游无所依。
不过并没有“三生鱼”再靠近中间的三人，尤其是明显想要远离段归尘持在手中、在灰暗之中有若火炬的慈航宝剑。
“冥河。”宋天晴眉头紧锁的吐出来这两个字，这种阴冷幽暗、无半点儿生机的感觉，只能是冥河。
他们竟然不知不觉的落入了冥河之中？
“装神弄鬼。”裴清欢冷声道，人间和鬼界之中有严格的界限，人族生灵无法轻易进入鬼界，摆渡人的船只为鬼而行，所以他们此刻怎么可能一转眼就落入了冥河之中？
所以相比于认为直接就是跨过了边界，裴清欢更认为这是对手营造出来的某种假象。
不，也不一定是假象······
“法天象地。”宋天晴也反应了过来。
法相请的是神佛，而当法相扩展到极致的时候，请的是天地，即法天象地。而对方显然是把冥河的意象投照在了人间。
段归尘尝试着四处挥剑，可是只有一样的“嘶嘶”黑气涌出来，根本找不到任何除了“三生鱼”之外的生灵——假如这鬼东西可以被称之为生灵的话。
甚至就连那七情老鬼也没了半点儿踪影。
很明显，真正庇护七情老鬼的并不只是荒泽城，还有鬼界。
裴清欢缓缓说：“这样就不奇怪了。鬼界对于一个能够把自己修行成鬼的修士，必然是感兴趣的，既然可以从人变成鬼，那么必然也可以从鬼变成人。”
“荒泽城、鬼界还有妖族，好大的排场。”段归尘笑了笑。
“师兄的剑也是要用灵气驱动的，你不紧张？”裴清欢小声问。
段归尘摇头：“我倒是觉得，这冥河意象非常有意思，而且之前那影子，还有七情老鬼所展现出的虚虚实实、如人如鬼，也很有意思，这不正是我现在的金丹所走的虚实之道吗？
甚至他们对此的理解还在更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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