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神也可杀

  宋天晴还没来得及问裴清欢的伤势怎么样,就看到两人再度双手共同握住平芜剑。

  阴阳剑气刹那间从他们的身上浮现,在宋天晴的眼中,他们似已经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两道辉煌剑气的载体,真不知道以凡人之躯是如何驱策这样的剑气,让宋天晴这个老牌元婴都品味的津津有味。

  不过现在可不是领悟的时候,再强的剑,刚刚也只是把前方遮挡视线的水幕劈开分毫罢了,而明显已经力竭之后的段归尘和裴清欢,便是剑意依旧锋锐无匹,可是能够斩出的剑却已经无法再如之前那么强大,他们没有这么多灵气来支撑了。

  宋天晴也知道,就算是再加上自己的力量,恐怕也无法奈何那高高在上的尊神,但是正如力竭也要挥剑的两个后辈一样,事到如今岂有认输的道理?

  纵如愚公移山,亦该一试。

  青光紧跟着那两道剑气撞上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汹涌冥河水,河水就像是遇到了横在水中的一条船,第一次没有能将船推开,但第二次就能让船开始打转,第三次就能够让船从中断裂。

  段归尘一把扯过裴清欢,把她按在怀里,望了他们一眼,宋天晴丢下一句话:“我来掩护,你们能跑多远跑多远。”

  哪怕没有一线生机,总不该在这时候就放弃。

  刹那间,在宋天晴的心底也不知不觉的浮现出了很多身影,不过这些身影很快就暗淡,只剩下了两个人牢牢占据着她的心,有自己小心翼翼养大的孩子,有那个当初丢下一切的负心人······

  果然,自己还是忘不了那个混账。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若是能够让这两个还年轻的有情人能够逃出生天,自己死在这里那就死在这里吧,宋天晴的心中暗自想着。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段归尘和裴清欢并没有走,他们依旧各自持剑,站在她的一侧。

  “为何?!”宋天晴一时间也只来得及问出这三个字。

  裴清欢果断的回答:

  “我们就算是斩不了这神,那也不能背对着他逃跑。”

  “嗡嗡——”冥河水咆哮,显然东岳帝君甚是不满于这三个蝼蚁一样的人竟然在这时候还有这般嚣张,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把他们都化为冥河水中的冤魂怨鬼。

  然而一道爽朗的声音在这一刻直接盖住了天地之间一切的声音,他说:

  “说的不对,因为谁说神斩不了?!”

  东岳帝君也几乎是在同时爆发了怒吼:“谁?!”

  那人没有回答,可是璀璨的剑光斩下,万丈河水刹那间冰封霜冻,不知多少“三生鱼”化为齑粉,什么法天象地,什么幻象三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过尔尔,在绝对的破坏面前都要消散殆尽。

  只是这一剑,就已经足以表明其来历。

  “剑客”齐成空。

  “蜀山剑阁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想多管闲事了?”东岳帝君暴喝道。

  那道之前被段归尘和裴清欢联手斩开的天幕,本来都已经向中愈合,可是此刻却被伸出来的一双手硬生生的向左右扒开。

  东岳帝君那高大挺拔、威压万鬼的身形出现,冠冕之后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那道渺小人影。

  这位鬼界的至尊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被渺小的人类出言不逊的挑衅,让他有一种天底下的人族都跑过来找茬的不痛快感。

  本座这法天象地的冥河,是什么人都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的吗?

  “剑阁齐成空,见过东岳帝君。”齐成空一拱手。

  “本座不在乎你是什么空。”东岳帝君的面色阴冷,原本就是铁青色的,现在更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无法消融的寒霜。

  齐成空浑然不在意,他的名望在尘世间的确是如雷贯耳,但是鬼界会没有听过也并不奇怪,两界高层的往来不能说聊胜于无吧,也可以说基本没有过了,大家各司其职,尽可能的避免命运的交错,不然也是对天地秩序的摧折。

  “没关系,上一个这般说的人,也已经死了。”齐成空慢慢的说道,负手踏剑,放出狠话之后又完全没有直接出手的意思。

  东岳帝君顿时眉头紧锁,眼前的这个凡人实在是过于嚣张,不过东岳帝君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化神修为,的确有自己平起平坐的资格,化神修士谁还不是叱咤风云的一方诸侯来着?

  而且更让他心中有所疑虑的是,刚刚那人斩出的一剑足够惊艳、也足够强大,一剑就贯穿了冥河,送他进入这冥河法相的最深处。

  偏偏在剑气降临之前,东岳帝君都没有察觉到齐成空的到来,单单是这件事就已经足够恐怖了,这似乎可以说明齐成空的实力更在东岳帝君之上。

  这让东岳帝君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剑阁化神既然有意想要参与此事,那今日事不若就此作罢。”东岳帝君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绝对合理的答案,最后自己这边的损失其实也在可承受范围内,而对面那三个人被冥河水包围、被幽冥鬼气侵蚀,必然也已经各个重伤。

  且冥河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印记,日后东岳帝君想要找机会报复并不难。

  什么,你问化神修士的脸面在哪里?

  东岳帝君作为鬼界化神,连身躯都没有,要什么脸面?

  “不。”齐成空摇了摇头。

  东岳帝君心中一突,不知怎么地有一种危险临头的感觉,他沉声问:“此话何——”

  甚至就连“解”那个字都还没有吐出来呢,齐成空已经悍然出手,剑光轰然斩下!

  这时候,追在剑光的后面,齐成空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本座说了,神亦可杀!”

  东岳帝君也是随手一挥,“轰隆隆”巨山从天而降,冥河水为之四散,而那道剑光斩在了巨山上,山顷刻化为了齑粉,剑光则依旧穿过山岳,横冲直撞。

  但,横冲直撞的也只是强弩之末了,东岳帝君抬起两根手指,直接夹住了那道剑光,手指一搓,就把剑光掰断了,他望着齐成空,此刻脸上明显多了更多的严肃:

  “你怎知,本座有神位?”

  当对方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东岳帝君还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当对方第二次明确的提及时,他也已经意识到,对方什么都知道。

  齐成空没有回答,只是一晃眼功夫,六七道剑气已并肩而出,旋即又是破空声阵阵,密集的剑雨从天而落。

  齐成空本人则已化入那万千剑雨之中。

  “一剑化万剑。”观战的裴清欢喃喃说道,可以说齐成空所走的路就是曾经的赵云瑶一步步往上走将会抵达的路。

  断情无义,此心唯剑,所以能够和剑相融合,以身化剑,锋锐无敌。

  其实当时执法长老小小操作,让段归尘变成了赵云瑶的徒弟,想要掐断这一段在当时的她看来的“孽缘”,未尝没有为了赵云瑶未来修行的考虑。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再艰难的斩断,还不如之前就不要有半点儿多余的牵扯。

  结果事与愿违,那就是后话了。

  “师妹羡慕了?”段归尘在旁边问,“说真话也没关系的,我不会笑话你,这是情理之中的。”

  裴清欢却出乎意料的干脆否认了:“并没有,因为那是我之前走的路,若我还是当初的赵云瑶,我或许会羡慕、会佩服,更让自己必须要追赶上这样的人。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修剑者了,我的剑之中有了和他不一样的东西,也是我更加珍惜、想要保护的东西。

  而我甚至觉得······”

  说着,裴清欢的目光追着那万千璀璨的剑光,却摇头轻叹:

  “该是现在的他,羡慕现在的我才对。”

  段归尘品味出了她的话中意:“这么说也该是他羡慕我才对,不过······”

  言语之中平添了几分担忧,段归尘望着那出剑的人。

  “师兄是担心‘剑客’打不过东岳帝君?”裴清欢好奇地问,安慰似的说道,“其实这倒是不必,因为鬼界和人族之间本应该各司其职、各守其界,东岳帝君此番亲自出手,就已经是打破了这规则,必然会撼动天地平衡,引发传说之中的天劫,或至少至少也会让人族修士团结联手、报复回来。

  所以只要东岳帝君奈何不了‘剑客’,杀不死他,今日的战局,我们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化神强者,近乎身合天地,有多难杀,师兄看荒泽城的荒擎就知道了。”

  “这我自然明白。”段归尘无奈,“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甚至我们此次出来,我会倾向于选择让宋长老带队,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没想到阴阳差错,还真的用上了这一层关系。

  但是我不得不担心一下,这位‘剑客’到底把宋师叔看做什么?

  若是其之前断然离去,留下孤儿寡母,那么现在又为什么会幡然悔悟,恨不得一路都缀在宋师叔的身后,且每一次都是在其生死之际才会出手?”

  裴清欢怔了怔,这还真的是之前没有思考过的角度,她一心只认为是齐成空现在意识到家庭的珍贵,可是又羞于启齿——在这方面,同样有着自己的小骄傲的裴清欢可谓是深有同感了——所以只能默默地追随、默默地保护。

  心里还是非常感动的。

  可若按照段归尘想出来的可能,那岂不是说,齐成空其实依旧把宋天晴看做自己修行之道上的一道要越过的屏障?

  只不过现在他对这道屏障的需求是“她不能死”。

  因此才会每次都只在她快要死了的时候及时出手。

  若是这么说的话,那么裴清欢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古往今来有明确记载的不少邪修行径,他们······

  需要在自己突破的时候杀掉最宝贵的、最爱的那个人,用来表明自己在情爱和大道之间只会选择大道吗?

  想到这里,裴清欢真的是不寒而栗,可是她又抓紧了段归尘的手:“证据呢?有没有证据?”

  “我又不是齐成空,我哪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段归尘叹道,“只期望我们的想法都是歪门邪道,一切都是在向着美好发展吧。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我们是安全了。”

  下一刻,璀璨的剑光把天幕都照亮,紧接着是照亮了一次又一次,无数的流星从天穹上陨落,那是包裹着剑和火的怨魂厉鬼,显然东岳帝君已经被迫用那些匍匐臣服在自己麾下的鬼界怨魂们来拖延时间。

  满是裂缝的天幕也正在缓缓闭合,东岳帝君要跑。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有阵阵闷响,似是有天雷蓄势待发。

  天劫,传说中惩戒不轨的天劫,真的出现!

  很显然,此刻要被惩罚的就是破坏了人鬼两界秩序的东岳帝君,所以东岳帝君着急忙慌的想要修复每一寸裂缝,让自己遁入鬼界之中。

  就连环绕在四周的冥河水,此刻都开始慢慢的虚化,肉眼都能够看到两侧高起的山壁,还有脚下流淌过鹅卵石滩的清澈河水,凌水河谷再一次露出了真容。

  齐成空说出的“斩神”终究没有能够实现,其在最后一道天幕裂缝补全之后,也没有再斩出任意一剑,哪怕是他的剑气还真有能力给东岳帝君制造一些麻烦,哪怕天劫此刻已经“轰隆隆”作响,蓄势待发。

  齐成空没有动。

  宋天晴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不足几丈远的地方,第一次在榆关,这男人救下自己的时候,宋天晴是半句话都懒得和他说;第二次面对那宝盖金刚,这男人纵情虐杀的时候,宋天晴也已经没有余力说话;现在第三次再度面对他,宋天晴一时间发现自己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

  这些年她已经有太多的伤心,以至于心都已经死了。

  嘴唇蠕动了一下,尝试着挤出来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出剑?”

  齐成空没有回头,反而抬头,凝望着乌云密布的苍穹:

  “这天劫,本就不是为了东岳帝君而来,那家伙是被吓跑的。”

  宋天晴错愕,眼下这里还值得被天劫这般兴师动众的,显然就只剩下这个男人了:“你——”

  “因为我刚刚说的那句话。”齐成空回答道。

  宋天晴想到了,因为这个男人在登场的时候、在冲向东岳帝君的时候,都说“神也可杀”。

  而他刚刚斩落的那些剑光也的确证明了这一点。

  若是东岳帝君不跑的话,他可能真的想要弑神,杀掉这个有着神位的化神。

  “人怎可弑神?”齐成空抬头,望着乌云密布、隐约雷鸣。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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