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和光同尘

  锋利的爪子在地洞上一插,穿山甲再度跃起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临近洞口的位置。

  可是等待他的却不是混乱的战团,而是一只脚直接踢在了头上。

  “你急什么。”刚刚一直不急不慢审问着他、简直和恶魔没有两样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还是那样的镇定,哪怕是在他们明显遭遇了袭击之后。

  穿山甲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头上传来,旋即浑身肌骨都在剧烈颤动,体表浮现出的甲片剧烈挤压摩擦,就像是要彼此撞掉了一样。

  而他甚至都没有看到这一脚是什么时候踹上来的,对方好像就像是早就已经判断了他会在哪里冒头,并且早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一样。

  不过穿山甲作为斥候还算丰富的作战经验又告诉他,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对方最终能够成功,恐怕还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这根本不是什么金丹,而是伪装成金丹的元婴,至于对方的目的,显然很可能也不是真的要从自己的口中掏出什么情报,而是要以他们为诱饵,营造出一副正在审问俘虏、无暇他顾的假象!

  穿山甲的心直往下坠,连什么时候用爪子抓住了墙壁都不知道,不过头顶上很快传来一阵阵爆炸声,这让穿山甲忽而意识到,就算对方是元婴,此刻来袭的友军数量恐怕也不少,所以元婴一样手忙脚乱,刚刚还能顾得上自己,现在可未必!

  他当即就要用爪子疯狂刨土,可是还没有挖出来一个浅坑,把头钻进去,飒飒锋寒骤然降临,穿山甲整个身躯陡然僵住,他不敢置信的想要回头,而男子的声音恰如地狱使者行来:

  “上来。”

  穿山甲一下子就想到了刚刚被那巨大剑影支配的恐惧,老老实实的往上爬,天光乍亮,不,准确说是耀眼的光芒,自一个人的身上发出,将方圆数十丈的漆黑如墨的夜尽数驱赶。

  枯草泥潭,乃至于地上小小的脚印,在这白光下分毫毕现。

  而那人正笑眯眯的看着探头的穿山甲:“流云宗,白辰。”

  是自我介绍。

  这声音也充分的表明,其就是一直让穿山甲躲都躲不掉的那声音的主人。

  穿山甲心思电转,但转了几转,也没有转出来“白辰”此人的资料。

  流云宗有叫这个名字的元婴吗?

  同时,穿山甲也难免心中好奇,这家伙杵在这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炬,他想要做什么?

  剑气破空的声音陡然拉扯走了穿山甲的视线,他看到一名妙龄少女正持剑悬在半空,剑落如月华,倾洒人世间。

  而这虽然自报家门却依旧难掩身份神秘的男子,就这样背着手、噙着笑,他的笑容根本就不是留给穿山甲的,而是望着那少女,甘愿为她照亮前路,充当背景。

  那白裙少女翩跹而动,与此同时,和她对阵的三名修士毫无疑问都来自于天仙门,修行媚术,本该是天下一等一最引人心动的存在,可是穿山甲只是这么一瞧——

  作为一个纯血的妖族,穿山甲看向人族修士的时候自然不会考虑到半点儿容颜的高低,他只是发自内心的感觉,和那几个若天女散花似的来回舞动的天仙门修士相比,偏偏是衣着素淡的舞剑少女更令人瞩目。

  似这万重黑暗就是她可以舒展筋骨的舞台,而那明亮的光束则为她照亮往前行的每一步。

  “你是何人?!”愤怒的声音自左边一个水袖起伏的天仙门女子的口中吐出。

  无论是她,还是对面另一位同门女子,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向的娇媚喜人,而是爬满了怒火,天仙门的女子早就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赢得所有人的目光。

  她们应该是万花丛中的最美,应该是狂蜂浪蝶中翩跹过、片叶不沾身。

  可是现在,很明显,无论是正站在那里只负责“打光”的段归尘,还是老老实实不敢动的穿山甲,又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死又想要偷看的苍鹰和牛妖,还或者是和她们一起前来的那天仙门男子,此刻所有人,不,更准确说该是生灵的目光都毫无疑问的落在了这白裙少女的身上。

  这怎能不让她们失落、怎能不让她们嫉妒?

  甚至她们在光影明灭的边缘游走,天穹上没有半点儿月光星辰愿意点缀她们自以为是的美丽,而那耀眼的光也收放自如,不愿意贴近她们半点儿,就像是嫌脏一样躲避着。

  ‘混账,真是混账!’两个天仙门女子愈发愤怒。

  可是在最擅长捕捉破绽并且一击制敌的剑修面前,愤怒显然并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好情绪,也果不其然,刚刚那天仙门女子的话都还没有落在地上,一道剑光就已经擦过了其肩膀,刮掉了丝丝秀发,让其在怒之上更是心中惊悚。

  反倒是同行的那瘦削男子,脸上满满都是有趣。

  有趣的一个女剑修,也是有趣的一对儿情侣。

  和寻常天仙门的男修不一样,他不仅仅对女子感兴趣,而是喜欢作为左拥右抱的第三者,可惜天下能够接受这样混乱关系的人还是屈指可数,而天仙门之内倒是百无禁忌,但那样反而失了乐趣不是吗?

  男子今天就像是发现了久违的猎物,甚至他的目光还更多的落在段归尘的身上。

  段归尘本来在全神贯注欣赏着自己的女孩在天穹上肆意的泼洒出一道道惊艳的剑气,结果这突如其来的目光,让他背后一阵阵发寒,腹诽一声:‘天仙门这帮荤素不忌的!’

  裴清欢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男子正打量着自家师兄,而且目光之中闪动着粉色的光芒,这让她也是心中一阵恶寒,有一种师兄都被看脏了的感觉,而且这目光更是触动了她的逆鳞,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她的师兄,女的不行,男的更不可以!

  几乎一刹那,裴清欢手中的剑就已经飞掠到了那天仙门男子的身前不过寸许,剑去之快令人咋舌,破空声甚至还姗姗在后。

  天仙门男子虽偷瞄了几眼段归尘,品评猎物如何,但是可不敢在裴清欢这般肆意泼洒剑气的时候真的分神,不然宗中另两个女修显然已经只有招架之力了。

  越是强大的猎物,越是反抗,他越是高兴,这样才能够让这一场捕猎游戏进行的更持久一些嘛!

  眼眸之中泛起阵阵粉色,男子根本就没有管近在咫尺的剑,反而选择抓住裴清欢看过来的时机,直接对上了她的目光。

  而另一名天仙门女子也恰恰行到了男子身边,轻舒广袖,撞在了那剑上。

  霜月剑一阵蜂鸣,横空旋转,剑刃不断地切削,那水袖寸寸断裂,可是顺着水袖爬上来的灵气还是如同丝线一般层层绕上了霜月剑。

  刚刚出手击碎裴清欢那道剑影的显然就是此人,此刻故技重施。

  裴清欢霎时感觉霜月剑上传递来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与此同时,灵台一阵晕晕沉沉,刹那间无数的画面涌上来。

  高墙之中,他一把抱住了受伤的新嫁娘,快速掠向墙外,那墙好高好高,似是怎么飞都飞不到尽头······

  大树之下,她第一次主动的伸出手抱住他,可是无尽的黑暗旋即到来,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他的温热······

  ‘这是秘境之中我和师兄的种种,怎地这时想起来了?’裴清欢心中纳罕,‘莫要在这时,莫要在这时······’

  可是她的心理暗示并没有起到作用,更多的碎片般的记忆疯狂的撞了上来,有三年之中自己一次次的凭栏眺望、心中惆怅,有风雨之中的清溪峰上两人再度正面相遇时“不知他知不知我”的紧张和激动交错,还有那忽明忽暗的夜里他第一次想要欺负人······

  画面逐渐从独自哀伤惆怅变得旖旎暧昧了起来。

  裴清欢平时其实也会偶尔泛起这些念头,毕竟甜蜜的滋味谁不愿意屡屡回味?

  可是在这时候集中的、爆发似的回想起来,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事,裴清欢骤然冷静下来,而她这时候也发现,自己和霜月剑之间的联系已经越来越弱,弱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而自己的呼吸也愈发急促,急促的就像······

  就像是心中的那个人正一步步走向自己、把自己逼向退无可退的角落一样。

  就像是在榆关郡的那个夜里,自己突然地、毫无准备的以赵云瑶的身份面对他时一样。

  而在她的正前方,一名天仙门女修已经用水袖再度勒住了霜月剑,那男子的双眸则荡漾着粉色的光,乃至其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粉芒,和段归尘照射来的白光分庭抗礼。

  霜月剑发出“嗡嗡”颤鸣,似是依旧还没有忘记剑主的任务,但却难以前进半步,而其对准的目标,那男子,倒是欣然一步步走向前,离剑越来越近,乃至于直接和剑尖肩并肩。

  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向外虚虚一推。

  霜月剑无力的向一侧荡开。

  在这男子和裴清欢之间,只剩下十几丈的距离,且显然再无阻碍。

  此刻,在地面上,穿山甲面露古怪,看着段归尘,这时候了,他怎么瞧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半点儿都不着急?

  其实穿山甲未尝没有趁着段归尘出手,自己想办法跑路的冲动,不过段归尘刚刚那自己都没有看清楚的一脚,又让他掐灭了冲动,先小心翼翼的观察。

  “你觉得她怎么样?”段归尘忽而问,“我媳妇来着。”

  ‘我瞧出来那是你媳妇了,有媳妇你了不起啊?!

  而且你现在一动不动的是啥意思,想要换个媳妇?’穿山甲暗戳戳想着,恨不得“呸”一声,喊一句,‘渣男!’

  不过段归尘好像不单单是想要夸耀他有媳妇,还真的在等着穿山甲的回答,穿山甲一时间搜肠刮肚也猜不到段归尘的心思,只能装傻充愣。

  “唉,没文化真可怕。”段归尘嘟囔一声。

  穿山甲还能说什么?

  也就在一人一妖有的没的扯犊子的时候,天穹上,另一名天仙门女修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裴清欢的侧后游走,水袖飘飘,随时准备出手偷袭。

  裴清欢的眸中倒映着粉色的光芒,种种遐思正不可遏抑的冲击着她的灵台,可是她依旧只是呼吸在变得愈发急促,并没有其余动作。

  男子的嘴角微微勾起,还在缓缓接近。

  穿山甲也瞧着这一幕,原本作为看客他都要着急了,可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一脸震惊的打量着段归尘和那绕后的天仙门女修:

  ‘不是,那个,那个衣服都没穿好的人族,这儿有一个少说金丹,高则元婴的家伙盯着呢,你怎么就直接大大咧咧的把后背露出来了?一剑斩过去你是真不怕?’

  穿山甲的震惊正是因为那绕后的女修,看似是封堵裴清欢的侧后,可也把自己的后方直接暴露给了段归尘,这是什么打法?

  说好的天仙门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呢?怎么和送死似的?

  段归尘似是看出了穿山甲的疑惑,笑眯眯的说道:

  “真遗憾啊,都没人瞧见我。”

  刹那间,穿山甲看着段归尘身上散发出的强光,那照亮了裴清欢的光,也向所有人直截了当的宣告着,有人在这里,可偏偏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段归尘的存在,他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一个可怕的事实泛上穿山甲的心头。

  “你这是······和光同尘?”他的语气都有些木讷僵硬了。

  段归尘歪头看他:“哦?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穿山甲苦笑着说道:“身为斥候,知道的多也是应该的,不然干不了这份儿活啊。”

  人族这边高阶修士的标志性功法,他们做斥候的当然得知道,至少是看过图册描述,不然都没有办法探查清楚有多少人族强者、又是什么来路。

  而“和光同尘”,这是尽欢宗的“天下同”修炼到了高阶之后的典型特征,只要修士愿意,就可和万物同呼吸、与红尘无彼此,和光同尘,难以分辨。

  此刻,在穿山甲的眼中,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蓄势待发。

  但是在天仙门修士们的眼中,此刻显然只有裴清欢独木难支,至于段归尘这儿,可以是这荒泽之中的一草一木,可以是受伤装死的某个大妖,但不该是人,不该是裴清欢的同伴,不该是一把随时要斩向他们的剑。

  与此同时,在天穹上,那男子已经一步步接近裴清欢,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者的得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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