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我不是赵云瑶了

  段归尘虽然还猜不到师妹的最后那点儿小私心,但是对前两点还是有相同认知的,果断收手,同时还甩了甩手腕。

  一副刚刚是含怒出手,现在发现自己用力过度的架势。

  而正看着天上战斗的萧醉诗和观风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自不寿全力对付段归尘和裴清欢之后,他们身上的丝线就已经断开了——观风真人其实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醉诗的。

  刚刚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胡话,印象里也不排除有“你滚”和“萧醉诗我恨你!”之类的,现在想想完全是晕了头转了向。

  所以段归尘的这番动作,让观风真人终于找到了一点儿能说的话题:“白师弟一直都喜欢江湖上的功夫,在外门进入内门的大比上,就是依靠了刚刚那两招过关斩将的。”

  “哦?是嘛?”萧醉诗随口回答,似在沉思和回忆着什么。

  脸上写满了心不在焉。

  ‘不对,这两个人,无论是那个白辰还是那个裴清欢,都不对。’萧醉诗的心中其实正在这样想着,‘只是,只是······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们的年龄?他们的功法?还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又或者他们那看上去很丰富的临阵经验?

  似是······处处都符合人族天骄该有的模样,可是又似处处都不只是天骄。

  天骄我也不是没有见过,甚至就连我自己,硬要说的话,比不上怀玉这种云中楼精心培养的天骄,但是在并州刺史府或者等价的其余二流宗门之中也可以算得上是天才了。

  可这两个人,在我之上,也在怀玉之上。

  流云宗若是有能力直接发掘培养出来两个这般天才人物,那这整个正道的未来,恐怕都是流云宗的,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机缘?尤其是流云宗从掌门到长老们,似是除了一个执法长老之外,其余都很难称一声‘靠谱’。

  要么就是闲散不问世事,要么就是只顾着结党营私,凭借这些人怎么可能发掘出来这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萧醉诗还忍不住看了一眼观风真人,说难听点儿,观风真人这种才算是符合流云宗一贯的风格、能够培养出的人才才对。

  萧醉诗的目光有些奇怪,让观风真人觉得这家伙在说自己的坏话,可惜她没有证据。

  “多谢师姐解惑。”萧醉诗赶忙拱手道谢。

  观风真人摇了摇头:“这倒也不必,流云宗内门都知道这件事的······”

  萧醉诗怔了怔,想想也是,流云宗选拔内门弟子,本来就不是藏着掖着的事,可是若这么说,你们全宗上下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哪里不对劲吗?

  能把“开山拳”和“云手”这种功法用的出神入化,怎么看也不该是寻常人啊。

  萧醉诗哪里想得到,当时段归尘从外门脱颖而出的时候、包括在七星擂台打擂的时候,还只是筑基期,这两种常用的拳脚法术也没有如今展现出的都足以开宗立派那样可怖。

  只不过思维一向是一根筋的观风真人,一方面其实根本就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另一方面在潜意识中也认为,作为执法长老和赵云瑶这两代妖孽的亲传,白辰和裴清欢强的离谱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就在下面两人近乎鸡同鸭讲的时候,天空上,裴清欢越过了段归尘,悍然斩出又一剑,月华耀眼如大日凌空,四周的风中似都平添了霜寒。

  不寿强忍着体内剑气作乱的疼痛,“挥毫泼墨”。

  是字面意义上的挥毫,那狼毫笔被她抱持着,当空写下一个“退”字。

  “言出法随”,也不一定非得从口中冒出来,写下来的更好用!

  这灰黑色的字迹带着流光尾浪直接撞向裴清欢的剑光,但剑光把整个字硬生生的劈开,显然还是这剑光更快、更强。

  裴清欢当即就要再斩出一剑,一剑追一剑,她倒要看看不寿还能往哪里躲?

  然而出乎裴清欢意料的是,那本来应该已经被剑光从中劈开,合该化作灵气四散的字迹,在剑光斩过之后竟然再度向中间拼合,转眼就恢复如初。

  这也意味着,裴清欢下一刻就要一头撞在这水墨字迹上了。

  但裴清欢意外归意外,临阵反应可一点儿都不慢,原本是要衔尾追击的剑气,立刻一横,心意所指,剑随心动,横亘在面前,再度将那墨迹一分为二!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裴清欢这一次当然不可能只是用剑气斩过墨迹便到此为止,她凝神感受了一下剑光划过时的感觉,那就像是用剑直接劈砍在了平静的水面上一样,无半点波澜起,也像是用刀切开了滚烫的豆腐一样,无半点残渣剩。

  剑就这样无遮无挡的穿了过去,而不是真的斩中了那水墨字之中的灵气肌理,也不是真的将这抱团的灵气驱散。

  裴清欢眼神一亮,虚实之意?

  是了,之前还从来没有意识到——

  湘水书院素来重实,落在纸面上的才是真;天仙门则自然务虚,只要我开心那就自是神仙,又何必埋头做事?

  身在这两者之中的不寿,不知不觉的掌握了运用虚实之意的功法,也在情理之中。

  那岂不正是裴清欢和段归尘养练自身虚实之意、运转阴阳功法的最佳······靶子?

  一时间裴清欢并没有因为敌人棘手而感到担忧或沮丧,反而斗志愈发高燃。

  段归尘说的从来不错,她就是天生的剑修,狭路相逢必以剑试。

  当那“退”的水墨字在裴清欢面前再度浮现的时候,裴清欢并没有再斩出新的剑气,而是握紧了霜月剑的剑柄,往前横推,冷声道:

  “既不为真,何必存世?破!”

  刹那间“退”字烟消云散。

  若裴清欢觉得这个字已经成了自己的阻碍,必须要斩破之,那么这个字就自然存在,这是之前。

  而只要裴清欢心中觉得这个字不存在,那么这个字自然不存在,这是现在。

  不寿看着裴清欢摧破自己的虚实法术,也是一惊,所谓人生哪个阶段都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此刻哪怕她其实也顶多算是人到中年,可是却已经由衷的有一种要被后浪拍到沙滩上的感觉。

  尤其是自己刚刚写出这个字,就已经用尽了最后还可调动的灵气,还以为裴清欢就算怎么斩击,终究还是要被这个字击退,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够比较从容的躲闪裴清欢斩出的剑气。

  剑修都是莽夫嘛,自己这样谋算,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没想到这丫头根本就不是理论上那样。

  心中暗暗叫了一声“这下麻烦了”,不寿不得不飞身后退,同时接连用笔写下三个“退”字。

  字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龙蛇笔走,而是格外的潦草,刚刚触及到裴清欢的剑气就如琉璃一样破碎。

  裴清欢提着剑,失望的摇了摇头,原本还以为不寿能够为她提供更多的灵感,可现在看来不寿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那她可以去死了。裴清欢虽然很怜悯不寿在年轻时的遭遇,但是不管多么悲惨的人生,显然都不是其将怒火倾泻在整个社会所有人身上的原因。

  不寿后来在魔门所做的那些事,足以宣判她的死刑。

  “不,你不能杀我!”不寿显然也从裴清欢的眼神之中捕捉到了冰冷的杀意,一时间也有些慌了神。

  她在叛出正道之后,“游戏”人间多年,也未尝没有遭到湘水书院的追杀,但是凭借着对湘水书院的了解,再加上一些曾经师长的恻隐之心,不寿还从未面临过濒死的局面,这也是随着她变得更加强大之后也变得肆无忌惮的原因。

  可是现在,自己不仅仅是要死了,而且还是被一个小小金丹所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裴清欢冷声道:

  “你自叛出正道之后,残害天下有情人,弄出不知多少妻离子散的人间惨剧,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吗?”

  “无辜?”不寿临死关头,一时间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若他们是无辜的,那本座,那我,难道我就是应该的吗?

  弃我去者,我恨不得杀他百遍!”

  “那就去杀他,而不是应该由其余人来承担。”裴清欢回答道,她的神色郑重,“强者应当挥剑向更强者,只有弱者才会挥剑向更弱者。”

  被裴清欢这句话一堵,不寿恼羞成怒,狼毫笔上骤然爆发出黑色的光芒,点点墨迹凌空出现,或曰“杀”,或曰“斩”,或曰“闭嘴”。

  她或许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装若疯魔。

  裴清欢遗憾的摇了摇头,杀人,还得诛心,对付这种魔头就该这样,可惜现在看来双方已经没有对话的空间了,就只剩下杀人了。

  当这想法出现的第一刻,她就已踏剑而上。

  之前斩出的两道剑气一左一右护卫着有若羽翼,裴清欢也知道只是凭借着两道剑气是没有办法斩杀不寿的,所以她索性用两道剑气来护卫自己的左右,防止还有潜伏的敌人偷袭。

  说起来这还是她作为赵云瑶时,养成的习惯。

  至于是谁教她的······

  还记得在秘境之中,那个欺负人还算计人的魔门妖人,却是难得一脸正色的说:“你连自己的左右侧翼都保护不好,在我等妖人眼中,就是满满的破绽。”

  自此以后,赵云瑶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哪怕在后来三年问剑的路上,其实她从来没有真的面临他忧心忡忡所描绘的那一幕,因为她足够强,强大到无人能够接近她的侧翼。

  再之后和段归尘重逢,再加上要扮演好裴清欢这个角色——不能展露出来过多属于赵云瑶的特点——所以她渐渐地都要把这个习惯抛在脑后了。

  可是今日,手持剑,斩妖魔,她就是赵云瑶,还以为自己已经更改的习惯,紧紧追随着自己。

  就像是秘境之中他说的那句话一样追随着自己,就像是他当时的正经和担忧一样追随着自己。

  唯一和三年之中的任何一次拔剑不同的是,曾经说出这句话的人,此刻正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护着自己,让裴清欢有一种难言的安全感,让她可以全意面对前方的敌人。

  “你不能,你也是女人,你该懂我!”不寿歇斯底里的怒吼着,手中的狼毫挥舞的更快,可是写出的每一个字都已经没有了字的形状。

  裴清欢没有回答,因为她对这件事的论断已经在刚刚就阐明清楚,这和不寿是不是女人,是不是湘水书院的叛徒,是不是天仙门的妖女,都无关。

  裴清欢的剑,只斩真正作恶的人。

  但当其目光无意之间和裴清欢的目光对视的时候,她的动作忽而顿住了,喃喃说道:

  “你,是你······你是赵云瑶!”

  当说到最后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很大,在只有飒飒剑声的夜空之中格外响亮。

  段归尘皱了皱眉,不寿是怎么认出来的?没听说她和师父很熟啊?

  萧醉诗和观风真人一脸茫然,这女人是真的被吓疯了不成?

  宋天晴此刻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站着的男人的背影,置若罔闻。

  齐成空注视着天穹上因为升高、再升高而渺小的身影,若有所思,但在下一刻,一晃不见了。

  裴清欢的剑,没有因为这一声呼喊有半点儿停顿。

  剑出,无悔,无断。

  至于她说“你是赵云瑶”,此时此刻的裴清欢,也一样心中古井不波。

  因为她或许已经不是,至少说不全是赵云瑶了吧?

  毕竟赵云瑶走到哪里都是一人一剑,孤寂可怜;而她现在背后站着人,和赵云瑶那只能把都变得模糊的人装在心里最深处不敢拿出来不一样。

  所以她和曾经的那个或许不寿见过、认识的赵云瑶也不一样。

  裴清欢的剑下一刻就要触及不寿。

  但是一只手凭空出现,两根手指稳稳的夹住了剑。

  霜月剑爆发出锋锐的剑气,可是再难寸进。

  裴清欢左右护持的剑气立刻呼啸而出,但转眼化为齑粉。

  那只手轻轻一点剑刃,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推在了裴清欢的身上,裴清欢向后暴退。

  不过很快她就稳稳的落入了熟悉的怀抱中。

  体内的灵气被那巨力推动的如翻江倒海一般,可是裴清欢还是勉强挤出来了一丝笑容。

  “你看,我就说我和之前不一样了吧?”她喃喃说,还有点儿得意。

  段归尘双手牢牢抱紧了她,“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声音沉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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