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段归尘却用筷子敲着桌子,慨然道:
“与君一杯酒,且饮且饮!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赵云瑶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来着,“大战在即、不能喝酒”?还是“你不要用筷子敲桌子”?
但都不重要了。
她只痴痴的看着对面击节而歌的男子,见他信手招来名剑平芜,弹着剑刃,曼声而歌: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
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
————————————
医巫闾山已从当时的近在咫尺,变成了远在天边。
正道修士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中战线已经退回到了快靠近榆关郡的地方。
裴清欢踏剑而行,没出城多远就看到了那些交错的流光。
她的耳边尚且回响着段归尘刚刚的剑歌:
“······
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
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
她犹记得,无论是平芜剑还是霜月剑,都在此音中颤鸣,已经蓄势待发。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最终还是没有以“赵云瑶”的身份出现在这战场上。
记得当时——
已经唱完剑歌的段归尘,慢慢的放下平芜剑,在赵云瑶犹然还沉浸在其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已经取出了体内的瞒天过海珠,紧接着他一把抓住赵云瑶的手,柔和的光从段归尘的身上慢慢过渡到赵云瑶的身上。
她的身形也开始不受控制的缩小了很多,变回到裴清欢的模样,连带着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宽袍大袖。
“我觉得该给师妹弄一个伸缩自如的法衣。”段归尘认真评价道。
赵云瑶显然没想到段归尘竟然会选择这样做,这岂不也意味着他的身体······
段归尘的说话语气明显的虚弱了很多,之前被这机缘神奇的调节了的伤势,再度恶化,不过段归尘抓着赵云瑶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赵云瑶顿时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更能够感受到他对于灵气的渴求。
下意识的,阴阳两仪功法运转,也用这正道堂皇之气遮挡住了段归尘因为受伤难以控制、溢出的魔门元婴气息。
赵云瑶,不,又该称之为裴清欢,顾不上衣衫不合体,追问:
“师兄身体怎么样?”
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变化,她已经有些娴熟的面对称呼上的切换。
段归尘笑道:“果然如我所料,伤口是会重新恶化的,但是伤口内的毒已经被拔除,所以就不可能再度出现了,一如破镜不可能真的重圆,指间沙飘散就无从挽回。”
“明明是好事。”裴清欢虽然从他的身体状况就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但听到他亲口确认才算真的放心,同时对他的比喻表达了小小的不满,“师兄却说的好像是什么覆水难收的事似的。”
“喻人喻己。”段归尘轻轻说道,“我既是表明此事如此,也是期望我们未来不会如此。”
裴清欢怔了怔,而段归尘娴熟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当然,你要相信我,说不会就不会。”
这一次裴清欢格外郑重的点头。
“换一身衣服,我们该走了。”他重新握紧了瞒天过海珠,珠子消失在体内,身上重新裂开的伤虽然在段归尘恢复到元婴的状态下被快速治愈了很多,可是还是每一个动作都会给他带来隐隐的痛。
“这一次恐怕还是需要师妹在前面挥剑了。”他如是说道——
记忆如流水一般在眼前逝去,裴清欢目视前方,霜月剑剑气如弯月,直斩过去,而她更身形灵巧的紧随在剑气之后。
当面的一个化形大妖显然已经不止一次和剑阁修士交手,对这突如其来的剑气,一开始是明显没有放在心上的,还颇有几分懒洋洋似的躲闪,其目标还是追杀另一个受伤的云中楼僧众来着。
但血光迸发,一条手臂已经不翼而飞,大妖这才后知后觉,来的对手有多么强悍,可是当其回转身躯仓皇迎战的时候,裴清欢已经紧随在剑气之后,霜月剑破开浓郁的妖气,刺穿了大妖的妖丹。
她一抽佩剑,看也不看这大妖如何,直接冲向下一个。
大妖其实还没有完全死去,刚想要提起最后一口气,对着裴清欢的后心抓去,结果头颅整个儿的飞了起来。
段归尘扛着平芜剑,剑上不带血,只有一层似有若无的剑气包裹,让此大剑无锋,但斩人首级分毫不差。
“笨呢。”段归尘啐了一口,前面那丫头有胆量撒丫子就跑,肯定是因为有人给她善后嘛,到底是妖族,连这都不懂。
裴清欢在前面看似是头也不回,可是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段归尘的吐槽,有些得意的想笑,但利爪顷刻到面前。
“当!”霜月剑一架,细密剑气随即如雨生,钻向对方。
但这半路里杀出来的大妖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身皮毛抖擞,悍然是一只凶恶狼妖,虽然是站立姿态,但无论狼头还是如立柱一般足有两三人高的庞大身躯都不算寻常半人半妖的类型。
剑气钻入灰黑色的毛发之中,就像是给狼妖挠痒痒似的,狼妖甚至都没有半点儿反应,那足足七八寸长的利爪,牢牢按着霜月剑,竟让法宝剑刃难以推进半分。
可裴清欢只此一剑,人立而起的狼妖却有双爪,另一爪如闪电般划向裴清欢,偷袭的是她的腰腹,只要裴清欢躲闪不及,便是开膛破肚。
裴清欢显然也是心中一惊的,这狼妖横冲直撞插入战场,突兀程度也不下于自己,人族金丹和金丹之间的差距能大到“一个打十个”,妖族之中自然也是如此,这狼妖显然就是妖族里的天骄。
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抽剑先退,再寻战机,这种明显以体形制胜的体修,和他正面对抗与送死也别无差距,剑修只是横,不是傻。
可是霜月剑拽了一下,却纹丝不动——按照裴清欢的设想,就算是这狼妖力气极大,自己只要取巧劲,抽走剑还是容易的,而抽不走的话,剑上的剑气也足够让其退避。
可是此刻狼妖的利爪之后,手掌明显也在滴血,但剑,其是不放的。
用一道伤,换裴清欢一条命,很值。
不过裴清欢也没这么好抓,在第一反应不合适之后,立刻掐诀向下一指,白光激射,切向狼妖另一只如闪电般掏来的爪子。
剑光洞穿狼妖的另一只手掌,但狼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裴清欢感觉一股力量从腰间传来。
‘是狼妖的爪子抓上来的原因吗?’她暗暗地想,‘不知道疼痛会隔多久到来?’
可是她旋即一阵天旋地转,原来自己是被拽开了。
段归尘及时出现,在裴清欢出手反击的时候便同步伸手揽住裴清欢,把她向后稍稍一带。
冰冷寒意接踵而至,透过法衣传递到裴清欢的肌肤上,只是这寒意就足以令人背后冒冷汗,若是直接招呼在自己身上,恐怕重伤都是轻的。
狼妖显然都没有看清段归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这样一个突兀出现的搅局者,一如他刚刚一样,让狼妖一下子就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都是能打的老阴比!
所以其顾不上妖血在流淌,接连两爪欺身而上。
段归尘手中的平芜剑一横,两爪“哐哐”敲在了剑刃上,因为段归尘是单手持剑,连带着大剑都往下狠狠一沉,差点儿脱手而出。
裴清欢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慢,本就不是需要被英雄护在怀里的娇弱美人,在段归尘差点儿没挡住这一剑的同时,裴清欢的霜月剑已经灵巧的自缝隙之中钻出去。
狼妖早有防备,这两击没有打的段归尘中门大开,就已表明他最后的机会没有了,闪身便退。
“去!”裴清欢一推剑柄,霜月剑激射。
段归尘亦松了手,持着大剑悍然追上。
狼妖这一次都不敢倒着跑了,一扭头直接开溜,只要撞入乱战的人群之中,对方总是免不了投鼠忌器的。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霜月剑的速度,下一刻剑刃就已经追到距离后心不过寸许的位置,迫使狼妖不得不双爪交叉回身。
“当,咔——”剑刃被利爪挡下了,但是是交叠的利爪中的后一只,前一只利爪,也是之前想要偷袭裴清欢的那一只,因为被裴清欢剑气洞穿,所以气息调动不顺,此刻已被剑刃切下。
狼妖显然对此并不惊讶,其本来就是抱定了丢卒保帅的心思,甚至爪子嘛,都能长回来的。
但段归尘挥着大剑,竟然一点儿都不比霜月剑慢,转眼就劈头盖脸斩下。
狼妖之前就见过这家伙的神出鬼没,此刻也没有仓皇,身形一侧,一拳直接砸向平芜剑的剑背,近处护持的剑气立刻吹起刮走其毛发,在手臂上切出一道道血口,但狼妖的生路只有挡住这一剑。
段归尘剑刃一转。
狼妖的拳堪堪收住。
段归尘紧接着剑气裹满剑刃,手指抵住剑脊,往前一推!
这一剑,狼妖接不住,但舍了这根臂膀,跑还是能跑掉的。
这时候理应是霜月剑追上来补位,狼妖心中盘算着,同时暴喝:
“你的同门要死了!”
段归尘不为所动,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剑刃切下了狼妖来不及收回的臂膀,妖血洒满衣衫,他拄着剑的手指化掌再拍出,掌印随风,印在了狼妖的胸口。
狼妖刚断臂又遭此重击,喷出一口鲜血狼狈倒飞。
同时他也有些不可置信的发现,霜月剑并未出现截杀。
在裴清欢那儿,霜月剑已重回手中,她头也不回的潇洒往后一捅。
一道虚影在空中、在其背后缓缓显形,是一个身材格外瘦小的女妖,双耳还在头上耷拉着,兔妖所化,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不可置信,兔唇张合不知该作何言。
她怎么发现了要偷袭的自己?
狼和兔,看上去是怎么也不可能共生的生物,但是正是这人族等闲不会想的组合,才最有威胁,擅长奔袭和隐匿的这只兔妖就是负责给狼妖清理战场、掩护撤退的同伴。
刚刚裴清欢撒剑追杀,赤手空拳又关注着狼妖那边的战斗,正是兔妖出手偷袭的好机会,结果没想到裴清欢是早早地察觉到了兔妖的存在,连霜月剑都专门引了回来,以免一剑杀不了这兔妖。
狼妖那边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大惊,还没来得及抓紧返回,一道道剑气就如锁链一般钻上来,两名剑阁金丹怒吼道:
“终于抓住你了!”
狼妖霎时间知道一切都完了。
难怪那人族男修刚刚也没有出手。
看上去是螳螂捕蝉,没想到黄雀在后,而且和人是一伙儿的。
段归尘此刻已经回到裴清欢身边,却疑惑那兔妖好像还活着?
裴清欢一剑抵着兔妖,兔妖双手抓着剑刃,也是面有疑惑看着她,不知道这个不该是残忍好杀模样的剑修少女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你爱上了一头狼?”裴清欢急促的问,显然知道兔妖就算自己不动气息也活不久了。
兔妖怔了怔,临死之前竟然能听到这种问题?
“是,他也爱我。”兔妖喃喃说,嘴角在流血。
“你不怕?”裴清欢追问。
兔妖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裴清欢和上前的段归尘身上打了一个转儿,反问:“那······你不怕吗?”
裴清欢知道了答案。
兔妖无力的闭上了眼,刹那气息全无。
裴清欢没有来得及动手,兔妖在看到狼妖已经被剑阁修士大卸八块了之后,直接自绝了经脉。
段归尘听到了裴清欢刚刚的问题:“所以答案是什么?”
裴清欢默默抽出剑,剑上无血,可是她总觉得从上看到了两条有趣的灵魂,当然,只是有趣,他们对人族犯下的杀孽并不会因此洗脱。
“那你呢?”裴清欢反而问,“师兄不怕爱上一匹狼吗?”
“只要不是爱上一匹野马就行。”段归尘嘟囔道,“我家里没有草原。”
裴清欢:???
这都哪儿跟哪儿?
而段归尘直接抓起她的手,余音残留:“你是狼吗?”
“我不是。”裴清欢摇头,由他拉着走。
“那我也不是啊。”段归尘笑道。
裴清欢心里小声说‘你是的,最坏的狼,只欺负我的那种’。但她怕师兄生气,不敢说出口。
“那我们是什么?”裴清欢最后还是选择另一个不容易引起怒火的问。
“我们不是狼妖和兔妖,也不是谁谁,我们就是你和我啊。”段归尘笑道,“别管别人如何,好也好,坏也坏,我们只是自己,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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