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东岳帝君寄身的泥塑露出疑惑的神情,所有的灰尘到幽鬼面前,本该如箭,却一下子静止,又纷纷扬扬落下,似是一场下不尽的雪。
而那拳头穿过这灰尘撞上来,在距离幽鬼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紧接着泥塑寸寸断裂、寸寸瓦解,就像是一下子被风吹雨打了千年一样。
不过泥塑之中,一抹看不清、道不明的气流直接扑向幽鬼,那周围仿佛已经被静止的、变成另一个时空的距离,都没有能够阻挡住这气流的扑击,但幽鬼在其出现的第一刻就已经飘然后退,其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砖、路过的门槛、摇晃的门,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当这气流和幽鬼一前一后出了城隍庙的那一刻,偌大的城隍庙竟然直接化为齑粉,连带着那在桌下抱头的老城隍,全部消失不见。
一阵寒风吹过,散入街道。
不过还是有一团一团的灰尘,追着之前离开的身影,附着在那气流之上,慢慢的竟然勾勒出了人形,紧接着是衣襟、头颅,乃至手中的笏板,之前城隍的泥塑形象再度出现,栩栩如生,甚至连身上的灰尘都还存在,就像是刚刚的碎裂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唔!”幽鬼后退的身形顿了一下,捂住了胸口,显然在刚刚的斗法之中,不知怎地,就已经受伤。
城隍像漂浮离地,盘膝而坐,就这么诡异的掠过之前城隍庙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迎向幽鬼。
全身都是泥塑木胎,但是那一双本来就雕刻的颇为精细的眼睛,像是活过来一样转动,因为就在同时,煌煌剑光落下,城隍像显然也有所感知,如同人下意识看向对手一样紧追着看过去。
幽鬼也是在同时停止了退却,猛地向前一踏,直接出现在城隍像前,一条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其袖子之中滑落出来,旋即狠狠地抽向了城隍像,在鞭子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火焰流淌,但是并不是赤红色的火,是阴冷寒火,如来自九幽地狱。
那剑光到的比鞭子还要快,城隍立刻抬手架住了剑光,来势汹汹的剑气竟然真的被手指卡住,泥塑的城隍像刹那间有了比肩法宝的坚硬。
剑气继续努力向下压,手指终于承受不住出现了丝丝裂缝,但也仅此而已。
在另一个方向上,幽鬼的鞭子被笏板缠住,并不是幽鬼主动缠上去的,她的鞭子从一开始目标就很明确,是城隍的脖子来着,可是这笏板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横亘在前,导致幽鬼根本来不及调换方向。
将错就错,幽鬼的反应一点儿不慢,当即向后狠狠一拽鞭子,同时那些鬼火已经顺着笏板爬上了泥塑,但显然对泥塑没有半点儿影响,甚至其笏板也跟着向怀中一带,幽鬼的力量显然稍逊一筹,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便要被拽倒。
但又一道剑气直接斩向了抓着笏板的手腕,相比于刚刚的那一道剑气突出一个“煌煌大气”,这次的剑气来的更快,如闪电一般,同样不给城隍像反应的机会。
城隍像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候,果断撒手。
“这玩意竟然是能丢出来的?”段归尘惊讶的声音,伴随着又一道剑气横扫向城隍像的腰部,同时他的身形也出现在城隍头顶,手里的平芜大剑直接剁下来!
裴清欢的身影紧随出现,一剑直取城隍还夹着煌煌剑气角力的手腕,刚刚那一剑显然也是裴清欢斩出的,小师妹也明显上了头,一剑斩不破,那就再来一剑。
幽鬼因为城隍的陡然撒手,直接没收住力——也可见她刚刚的力道有多大——向后撞入了民宅之中,一阵尘土飞扬和百姓惊呼声中,幽鬼迅速扑上来,鞭子再度缠过去,但这一次目标则是城隍悬空而坐的双腿,显然是懂得和段、裴二人彼此配合的。
一时间攻击从三面而来,城隍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立刻偃旗息鼓,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紧接着便见三处攻击同步落下,城隍像再度被奔流狂涌的灵气绞碎为齑粉。
但那似有若无的气流,依旧还在,直接钻向一侧的裴清欢。
裴清欢早有防备,霜月剑护持在身前,足尖轻点地面,贴地后掠,转眼就退出去数十丈——她的背后是长街无尽头,自然从容。
幽鬼也领教过了这把戏,在确定自己不是目标之后,鞭子如影随形追上去,鬼火森森然烧灼。
“多谢了。”一道快要分辨不清的声音从风中响起。
东岳帝君的这一道意识还挺讲礼貌的。
鬼火刹那间就围绕着那气流旋转,来自地狱九幽的霸主,怎能不对鬼火的操控如臂使指呢?
可是还不等这气流顺势指挥着鬼火追上裴清欢、挡住段归尘,鬼火就骤然向内收缩,气流遇袭,也转眼化作一团团肉眼都快分辨不清的透明气息,真如人的魂魄在乱飞一样。
惹得段归尘都下意识的觉得现在他们之中最缺的该是捉鬼的道士?
“你怎么?!”东岳帝君显然是被这变化吓了一跳的,本该对自己马首是瞻的鬼火,怎么可能在先顺从之后又反戈一击?
人族的鬼修,再怎么修的如同鬼一样,那也只是人族罢了,对于鬼火的操控怎么可能还在自己之上?
段归尘显然也是有些惊讶来着,作为自家兄长一手带起来的侍从、很长一段时间的贴身侍卫,幽鬼是很强的鬼修,在人族元婴之中也是妥妥的头部修士。
这对于入门容易——只要胆子大会驯鬼——但上限也有限的鬼修来说,已经是几百年才能出一个的地步了。
但是再强大,也不至于能够和东岳帝君斗的不落下风吧?
这一次幽鬼反而没有任何回答,她已经认真劝过东岳帝君回去了,既然不回去,那就忠实的履行少主给她的命令。
少主当时面对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说——
“杀。”
同样的一个字,此刻也同样的从幽鬼的口中吐出。
她觉得自己还是少了少主的几分洒脱,似是杀了一个化神也和杀了一个路边的野鸡没有什么区别。
依旧不如少主,遗憾。
“哈哈哈,和他废什么话!”段归尘早就一剑斩了下来,比幽鬼说出这个字还要更早半拍,等幽鬼的声音如寒风卷过的时候,段归尘的剑已经碾过其中一个透明气团,而其余的气团在鬼火的围追堵截之下,不得不愈发分散。
幽鬼听着这声音,斗篷下的头转了一个方向,对着段归尘。
‘二少主和少主很像,但终究又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她的心中忍不住泛起这样的想法,‘或许对面的这个正道女子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不能问她。
少主说了,正道的九成九都是坏人,而我这种傻姑娘是遇不到好人的,所以还是不说话为好。’
若是段归尘和裴清欢能够读到幽鬼此刻的心声,怕是要大跌眼镜,这分明就是一个如其心中自述那般的“傻姑娘”啊,和冰冷不近人的幽鬼之间能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你到底是谁?!”东岳帝君的这一股意志依旧在怒吼。
但是他的怒吼显然无人在意,剑气交织,寒光飒飒,所有的光团都消失在凛冽剑意中。
意志和意志的对抗,神识对神识的围杀,显然真正依靠的不是修为,所以此刻在场的其实是三个元婴级别的“神识”,还有剑心通明这种指路明灯,东岳帝君又不是本体到来,只是一缕,能够挡得住才怪了。
不过很快,滚滚如潮的寒流就充斥大街小巷。
“呜——”千万鬼魂似在嚎叫哀哭。
令人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
裴清欢肃然提剑,站在十字交错的大街正中,环顾四周,四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飘动的酒旗、散乱的大车、碎裂的木箱。
所见没有人,又好像满街都是人,恍恍惚惚之间甚至感觉有千千万万人,正沿着街道狂奔向自己,自己就将要被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构成的浪潮吞没。
“呜——”万鬼同哭,凄声如诉。
裴清欢甚至恍惚之间觉得连近在咫尺的段归尘都已经寻不着、看不见,周围已经是一片雾蒙蒙,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然、戚戚然。
像是什么?
就像是自己真的死了一样。
但是下一刻,一只手就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温暖如热泉,立刻就把裴清欢从彻骨的阴寒之中拽了出来。
她凝望着热的来源,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手,四周的阴风也随之消散殆尽。
段归尘正侧头望着她,露出和煦的微笑:“吓人的吧?”
裴清欢下意识点了点头,再定睛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人,站在了她和段归尘的前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持着天子剑。
“吼——”龙吼声自身周回响,一条紫金色的虚幻长龙,张牙舞爪,就在他们的身周盘旋,一切的大地、街巷、楼阁,都没有能够阻挡住这条龙的穿梭,可是龙也没有激起哪怕一点灰尘,就这么直接穿过了所有建筑,还不断有点点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龙的身上,让这长龙愈发壮大。
人间紫气,人族香火,凝聚这象征着气运的龙,又怎么可能会伤害到人族一分半点儿?
皇帝,出现了。
在皇帝的对面,长街的正中,一片晦暗阴森,就像是被分割出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另一道身影身着灰黑色,或者准确说就是根本就没有明确的颜色,人间的一切明亮鲜艳在那里都无影无踪,只剩下最纯粹的晦暗、最浓郁的黑灰。
“人皇。”东岳帝君缓缓开口。
“朕已在这里,你该回去了。”人皇颔首致意。
东岳帝君一步步地向前走,随着他每一步踏下,都有鬼怪幽魂追随而起,或是身穿甲胄的骷髅、或是伸着舌头的僵尸、或是飘飘荡荡不知道腿在哪里的一团。
各种各样的鬼,各式各样的死法,令人心惊胆战又大开眼界。
东岳帝君就带着这么一支更像是东拼西凑的鬼界军队,沿着街道开进。
滚滚阴风不断地向前,那盘旋的金龙发出阵阵低吼,可是也没有阻止东岳帝君的前进。
人皇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直到东岳帝君走到距离他只有十数丈的地方。
晦暗和光明对视,他们脚下的光影在不断地交错、彼此的蚕食,可是一时半刻又互相难以完全压制对方。
“你果然很强,强得可怕。”东岳帝君突然开口说出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话。
皇帝没有回答。
段归尘和裴清欢站在光的背后,沐浴在紫气带来的温柔之中,就像是年少时沉睡在母亲的怀抱、冷雨后拥抱温暖的太阳、严寒里扎入冒泡的温泉,他们身上的伤口都一一愈合、经脉之中不知道和谁交手留下的杂乱气息都被拔除殆尽。
乃至于他们的修为,都在缓缓攀升。
人间气运,正在向他们体内灌注,这是裴清欢和段归尘后知后觉的。
剑在手,向前横推,她的目光从东岳帝君的身上转移到了皇帝的背上,此时她已经辨认出来,皇帝根本就不是真身降临。
只是一道化身。
其真身显然还在天穹上和妖族大汗交战。
只是凭借着化身,调动四方气运,皇帝就硬生生的吓住了东岳帝君,所以东岳的赞美也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真正让裴清欢困惑,乃至于心生警觉的原因,不是因为当前局势似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皇帝的化身显然要吓不住东岳帝君了,也不是因为皇帝正把紫气交给他们,滋养他们的经脉,让裴清欢有一种“无功不受禄”的感觉。
而是因为——
“师兄······”她的声音微微颤动,引得段归尘疑惑侧目,“我怎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恰在此时,前方的皇帝化身悍然启动,天子剑一划,幽鬼哀哭、黑暗崩塌,金龙咆哮着紧随其后!
段归尘感受到了从手心之中传来的颤抖,他刚想要问裴清欢,所谓的“熟悉”到底是怎样的“熟悉”?
结果就感受到了裴清欢的气息似乎攀升的更快、更快,作为她的道侣,段归尘只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大树之下的蝼蚁、仰视着太阳的凡人,裴清欢身上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但高高在上!
他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气息倒是自己先如潮水一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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