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行云此刻看着裴清欢，打量着她的神色：
“其实瑶儿，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裴清欢默然，而段归尘探过头来望了望，确实，裴清欢的神色从之前的悲伤和震惊，变成了现在的平静，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段归尘皱了皱眉，开始从现在往前回想起自己和裴清欢遇到的种种，这其中有什么之前被自己给遗落的线索？
裴清欢倒是没有让段归尘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太久，缓缓说道：
“皇帝与我，是什么关系？”
段归尘经此提醒，也是一下子想到了，当时城中大战，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将要踏足人间的东岳帝君之前，以天子剑挡住了帝君，紧接着赵云瑶在皇帝分身消散之后，接过了天子剑，彻底把东岳帝君堵了回去。
所以问题出现在这里吗？
那个时候赵云瑶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可是没有和自己说？
这让段归尘有些生气，若是牵扯到了皇帝，定然涉及到天大的秘密，这丫头竟然瞒着？
没想到这时候裴清欢还有闲暇顾及段归尘的情感，补充一句：
“师兄无须误会，并非我不说，而是经过师尊提醒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能够让一个家族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周围邻里连带着全部都换掉，在整个人间有实力做到这一点的，本来就为数不多，而那些各路大能之中，曾经明显表示出了对我的保护的，就只有皇帝。
之前我未曾和其余任何山巅大能有过什么往来。
当时只以为皇帝出手是为了遏制东岳帝君，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神色，看向我的神色，甚至看向师兄的神色都不太对。”
段归尘一下子回想起来了，生死关头，皇帝的化身看过来的神色却很像是······老登瞧见了鬼火少年？
当时自己还吐槽来着，只不过后来东岳帝君的话，再加上找上门来的“隐匿”一脉之类的，带来的信息杂乱繁多，让段归尘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你是皇族出身。”柳行云坦然说道，“是皇帝的女儿。”
裴清欢蹙了蹙眉，饶是早就已经在心中做好了准备，可是答案揭晓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惊讶。
段归尘在想到“老登”的眼神时，就已经把答案猜的七七八八，眼瞧着自家媳妇又上了一层身份，他只觉得“好耶”。
当然，“好耶”也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下子好像可以直接称呼为“驸马爷”的段归尘先追问：
“那皇帝为何要遮掩这一层身份？总不能因为瑶儿是什么皇家私生女吧？”
这时候段归尘已经脑补了好一场宫廷大戏，什么“恶毒皇后”、“狠辣贵妃”、“可怜民女”之类的，能够让皇帝来这么一手，多半是因为赵云瑶生母的身份有问题，或是过于卑微，或是受宠之后犯了错，或是被嫉妒打压之类的。
但是以段归尘对当今这位圣上的了解——是出了名的强势，无论是从治国手腕还是从个人修为上，于大宏王朝历代君主之中都是顶峰存在——怎么可能会放任孤女寄人篱下、断绝尘缘？
“皇家自无私生女这种说法，无非是后宫里增一双碗筷的事。”柳行云摇头说道，看着赵云瑶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怜爱，“瑶儿的母亲是谁，我并不知道，皇帝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而从小就伪装瑶儿的身份，待到其岁数稍长之后，就令其拜入我门下，则是掌门早就已经和皇帝商议过的。
因为看瑶儿的根骨并无问题，本身也是聪慧的小姑娘，所以我当年也并未拒绝。”
“掌门，又是掌门？”段归尘皱眉，感觉什么事怎么都围绕着浮生道人，哦对，还有自己那人都没见过、可是好像哪里都能掺和一脚的老爹，所以段归尘忍不住追问，“二十年前，正魔大战，我爹和掌门到底在谋划什么？
演戏？是演给谁看的？”
柳行云摇头：“我也只是进阶化神不久，所以当年的事，当年还没有资格参与。”
“看来现在还得加上皇帝了。”段归尘啧啧感慨，“就是不知道这正道的掌门、魔门的妖人还有王朝的皇帝是如何厮混在一起的······”
说到这儿，段归尘忽的环顾一圈。
裴清欢和柳行云显然也意识到了，各自无奈。
是啊，所以这在场的又凑齐了正道的长老、王朝的公主还有魔门的少主，又是怎么厮混在一起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裴清欢平复了一下心情，“恐怕这个问题只有当面询问掌门才知道。”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师妹不打算走一趟夜京吗？”段归尘问。
“既然皇帝精心设计了一个不存在的‘赵家’，并且让我拜入山门，显然就是不想承认我这个女儿的存在，又何必要强求呢？”裴清欢显然在刚刚就已经有了想法。
段归尘却认真地说：“就算这是皇帝的意思，也不见得就是你娘亲的意思，若她也同意的话，又何必要躲着、藏着，就连大姨都未曾见过，甚至都不知道是谁？
说不定正是因为我那岳母大人的身份特殊，才会导致皇帝出此下策，断了你们母女之间重逢的可能。
所以瑶儿就不想要一个真相吗？就那么笃定——”
“好了，你不要说了。”裴清欢有些粗暴的打断了段归尘，她明显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既然我已经拜入师尊门下，入了山门，那就是山上修士，这些尘世之事，与我，与我······”
柳行云于心不忍，想要说什么，而段归尘的动作比她更快，直接把裴清欢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
“好啦好啦，这些气话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我的公主殿下。”
瞧着这一幕，柳行云也欣慰的笑了笑，她这个做师父的，最不会的就是哄人说软话，如今云瑶能够和段归尘相爱，也算是为云瑶弥补上了这层缺失，否则柳行云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的徒弟最终也变成自己这番模样，除了清规戒律之外对外物已经没有兴致。
“什，什么公主殿下，你莫要胡言乱语。”裴清欢当着师父的面被这样搂搂抱抱，明显是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轻嗔道。
“这公主的身份，你看不上眼，我可宝贝着呢。”段归尘依旧坚定地说道，“我还想要当当驸马来体验体验呢。”
“只是体验？”裴清欢立刻回答。
反应这么快？段归尘都差点儿没有能接上话茬。
连带柳行云都是有些好笑，这丫头之前可是古井不波的，很少有什么事能够让她感兴趣，对于一些玩闹之言反应也是迟钝甚至没有，不然也不至于称得上朋友的都屈指可数。
结果现在这模样，分明就是找茬、吃醋、小闷气一个都不落的小丫头，活灵活现在眼前。
段归尘无奈的回答：“假如你这公主只是想要体验体验的话，那我的驸马自然也只是体验，而若是你想要来真的，那我自然能护你周全，甚至这大宏王朝之前也不是没有女帝，我看我家瑶儿也有······”
裴清欢轻咳一声，哪怕是在流云宗的地盘上，也不能什么话都乱说呀，女帝什么的，听着有点儿吓人，主要是她在人生之中过往的二十余年里从来都没有想过。
“我也不在意这些，孤家寡人不是那么好做的，相比之下，腾云驾雾、纵览山河，能够和，和······”裴清欢下意识的说着，说着，有点儿卡壳，有些害羞的话实在是在师尊的面前说不出来。
段归尘倒是毫不客气的帮着裴清欢复原了想要表达的意思：
“自然，能够和心上人比翼双飞，做一对儿神仙眷侣，再逍遥不过。”
裴清欢顿时闹了一个红脸，且喜且恼的瞪了段归尘一眼，不过这其中的恼怒十成十是因为他怎么能不看场合的说这些话呢？
柳行云瞧着一对儿年轻人玩闹，心中也知道自己这个做长辈的再杵在这里就有些多余了，见裴清欢并没有因为这件突兀被揭穿的事产生太多的负面情绪，甚至她自己之前就察觉到了一些端倪而做好了心理建设，此刻瞧着能够坦然接受，也就放心了，叮嘱道：
“妖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度南下了，所以掌门已经返回流云宗闭关，你们若是想要找掌门问清楚真相的话，恐怕也要先回宗门。
你们在这里还有什么打算吗？
宗门本身是要留下一部分人手驻扎榆关郡，防止魔门再有图谋的，而为师便是坐镇人选，云中楼那边也期望为师能够遴选一些优秀弟子前往交流，尤其是关于治理宗门的经验，想要向我流云宗请教，所以你们可要随着为师去一趟？”
此次榆关郡的战事多半都和云中楼的内鬼脱不开干系，再加上之前被魔门盗走了舍利这么要命的事，云中楼上下显然也开始反思，宗门长期以来行事作风都太过松散宽容，从而导致宗门内既缺乏对敌的心思、更缺乏经验，被魔门屡屡得手，再加上宗门内鬼的事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彻查。
这种情况下，再关起门来自己解决，显然还是很可能陷入到“高层看谁都像是内鬼、基层更是觉得高层才是内鬼”的恶劣循环之中，重蹈榆关郡下宗几次被从内部攻破的覆辙。
所以借助外力已经迫在眉睫，而能够把流云宗这种在“大道三千皆可修”的基础上建立的宗门捏合成铁板一块的执法长老，自然就成了云中楼最合适的学习对象。
这一次两宗在战事上多有配合，也建立了合作基础，云中楼会发出这样的邀请，情理之中。
“掌门那边先不着急。”段归尘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掌门既然连大姨都不告诉，又怎么会告诉我们呢？更说不定瑶儿的身世单纯只是皇室的私事，掌门之前也不见得知道多少，更不见得想要招惹这是非。
而一旦我们主动把是非送到他的手上，保不齐他有什么盘算。”
屋内的一对儿真师徒神色都是沉了沉，好嘛，你小子也是胆大，之前在宗门驻地想要改朝换代也就算了，现在直接蛐蛐到我宗掌门头上了？
“不可胡言。”执法长老最重视长幼尊卑，立刻出言提醒。
段归尘却抗声说道：“若是掌门利用云瑶想要知道身世的想法，推波助澜，趁机对朝廷发难，那到时候云瑶可就被夹在朝廷和宗门之间了，一边是师门养育之恩，一边是父母血脉之亲，云瑶该如何选择？”
裴清欢当即表示：“我自然是和宗门同心，生恩不如养恩，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可若是如我之前所言另有隐情呢？”段归尘摇头，还补充道，“且对于掌门和皇帝这两个有可能什么都知道的人而言，一旦事情被挑开，他们就会化身棋手，而我们这些一知半解中人，毫无疑问会变成棋子，到时候每一步向哪里走，很可能只是他们想要让我们这样走罢了，怎能随心所欲？
最终得到的结果，不一定就是云瑶你真正想要看到的结果，你可想好了。”
段归尘的语气已经十分严肃，显然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来打算，也算是典型的魔门妖人想法了。
裴清欢和柳行云其实下意识的想要辩驳的，但是皇帝和浮生道人一个两个都是谜语人的行为，又很难让她们师徒在心中真正相信这两人没有半点儿坏心思，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真相隐情，还是要我们自己慢慢揭开。”段归尘说出自己的想法，“无论是谁的回答，都只能当做参考罢了，甚至大姨，抱歉，你的想法和所知，其实也很有可能只是这几个幕后之人想要让我们看到、听到的，所以我们也不能全信。”
柳行云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也很对。”
段归尘旋即再道：
“本来我们是计划先去荒泽城看一看的，但既然大姨不久要动身去云中楼，我看当和大姨一起。
云中楼事了之后，我便筹谋带着云瑶回一趟宗门，向娘亲诉说亲事。”
“合该如此。”柳行云自然是惦挂着妹妹的，立刻道，但又担心地补充，“那等龙潭虎穴之地，还是要好好计划一下，切不可头脑一热。”
“自然。”段归尘笑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柳行云自失的一笑，论孬心眼子，眼前这个才是大能，自己和赵云瑶这傻徒儿都得靠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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