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师不必贤于弟子

  “是‘幽鬼’大人派驻在城中联络的人。”范黎解释。

  段归尘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钱其实是直接流向幽鬼手中的,其实也就变成了他那老兄的私房钱。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尽欢宗内的其余长老是不是真的知道有这么一笔收入。

  对于阿兄这种依靠手腕强行镇住宗门的枭雄人物而言,自然要有自己的小金库,而直接抢走弟弟的一半,是最难为外人所知的。

  “介绍一下。”段归尘忽而指了指跟着自己一起来的两个人。

  在此之前,段归尘走进来,裴清欢和不具名也跟了进来,其中裴清欢紧紧跟着段归尘,但凡对方有埋伏,那么她会第一时间出手,而不具名显然也是知道打起来的话他就是累赘,且怕是很难保证这一对儿道侣还有余力能够顾及到他,所以老老实实的落后了几步,该跑的时候他不会给少主丢人的。

  指望着他能够挡住对方什么,那倒是想多了,或许也就是和范黎的这个带路小厮碰一碰,大家都是杂役小厮嘛,旗鼓相当。

  听到段归尘这时候这么说,裴清欢和不具名才摘了斗篷,露出容颜。

  灯火下,裴清欢是带着薄薄面纱的,只能瞧见其容颜轮廓,可只是一双桃花眸就已足以勾魂摄魄。

  不具名则看上去普普通通,哪里都普通,和旁边的俊男玉女相比有若天壤之别,令人下意识的就想要忽略他的存在,可是也偏偏是这般,让范黎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人是什么来路,喃喃说:

  “招摇宗隐匿······”

  “不错,这是隐匿一脉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是同门了。”段归尘颔首,范黎的反应说明其在荒泽城和招摇宗也没少打交道。

  不具名拱了拱手:“隐匿一脉长老,不具名,现为少主马前卒。”

  同时他还解释一句:“隐匿一脉未曾涉足摘星坊内,也未曾协助招摇宗不利于摘星坊,所以范兄可不能见怪于我。”

  “之前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范黎无奈,“在招摇宗人的眼里,摘星坊是毫无疑问的一块大肥肉,所以我是瞧着谁都像招摇宗埋下的眼线,尤其是你们隐匿一脉也是赫赫威名在外,容不得我们不小心翼翼啊。

  今日听得兄台一言,也算是长松一口气。”

  显然范黎为了防止内奸渗入,也是有不少内耗自查的举动,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和自己斗智斗勇、疑神疑鬼了。

  不过范黎的目光还是在不具名身上扫了一下,这家伙说没有卧底,可是转念一想,“隐匿”一脉的又不是什么好人、信人,他们说的话可不见得就能够相信。

  段归尘知道不具名不太可能瞒着他在摘星坊之中埋下后手,毕竟不具名在对面茶楼向段归尘说着情报的时候,还不知道段归尘和范黎之间的这一层关系。

  但至少现在,还是让范黎自己心里先揣度着吧。

  “这是我的道侣。”段归尘接着望向裴清欢,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她的小手。

  范黎:???

  那您不早说!

  他当即单膝跪地就要见礼:“属下见过少夫人。”

  不具名:······

  好嘛,卷起来了是吧?他记得他拜见裴清欢的时候可没有这等大礼。

  扪心自问,也是因为不具名知道裴清欢的身份之下,对这个出身正道的女子依旧还有着戒备。

  主上被狐媚子迷惑,丧权辱国的,古往今来多的是,之前都是天仙门的迷惑了正道修士,今日是正道仙子“俘虏”了魔门少主也说不准。

  到时候他不具名也好,范黎也罢,不都是出身魔门的蛇鼠?怕是要被清扫一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不具名对于少夫人那是敬而远之,但现在范黎这操作可不就显得他不懂礼数了?

  就当不具名在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裴清欢已经抬了抬手:

  “范掌柜的太客气了。”

  段归尘则直接上前把范黎拉了起来:

  “当初派你前来荒泽城的时候就曾说过,此去荒蛮,九死一生,你愿意来,我就已经敬你是好汉,好汉见我,无须大礼。”

  范黎也没有矫情,认真的说:

  “第一次见到少夫人,礼数是应该的。”

  他也没有多问裴清欢相关的事,转而问:

  “少主此次前来荒泽城,是为了摘星坊?”

  不具名和裴清欢也都看了过来。

  “本来是为了瞧一瞧你还活着没有。”段归尘实话实说,“结果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做的还要好,我也不用想着如何能从头开始打造一个摘星坊了。”

  “若少主亲自下场,这摘星坊怕是很快要被少主的取代。”范黎一点儿都不开玩笑的说道,只是依靠着段归尘给出的理论就能够让他在荒泽城中把摘星坊变成如今的庞然大物,而若是段归尘亲自下场,范黎不觉得有几多胜算。

  “你也不必这般自谦。”段归尘笑道,“术业有专攻,而我只是在此道略懂略懂,若是你认为我算是半个师父,就因此而胆怯的话,那我有一言可以送你——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屋中几人都有些愕然。

  这一句话能说出来,在普遍尊师重道的修仙之世其实是有些离经叛道的,哪怕是在魔门之中,弟子一般都是对师尊保持几分敬意的,师徒因为利益冲突最终反目的是有,但是直接成为仇家的还是屈指可数,正道之中就更不用说了。

  段归尘这么一句话,乍一听只是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再细细品味的话,他似是向整个时代都根深蒂固的想法发起了冲击。

  裴清欢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这家伙,欺师灭祖的事,没有谁比这家伙更娴熟了,所以这家伙有这样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自己这个做师尊的,也的确没有起到什么好的带头作用,惭愧惭愧。

  不具名倒是有一种遇到了半个知音的感觉,“隐匿”一脉不以实力为尊,而是看谁能够在隐匿之道上越走越远,以至于后来宗门都有点儿走歪了的意思,从最初的藏身之术,上升到了卧底之技,从“小隐隐于野”上升到了“大隐隐于朝”的画风。

  很显然,在这样的关系之中,隐匿一脉的师父,在修行上不见得比弟子强,而是强在其余方面,比如技巧、经验等上。

  也是和这句话有些契合。

  “谨受教。”范黎再度拱手,“与少主言,日日新。”

  段归尘摇头:“此乃古贤人所言,我也是借花献佛。”

  不给范黎接着顺杆上拍马屁的机会,段归尘接着说道:

  “此次前来最重要的事没有想到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解决了,不过我们也不能白来一趟,摘星坊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还有,现在摘星坊内到底有多少人是忠诚于宗门的,又有多少人是忠诚于你的。”

  他指了指范黎,显然段归尘没指望着和一个自己其实只是提供了一些参考想法的势力说什么忠诚于自己,他说出的这句话也是默认了自己对范黎的信任。

  范黎斟酌说道:

  “其实知道摘星坊归属于哪家势力的坊内人并不多,之前也是有各式各样的风声传出,因为和尽欢宗、天工门之间的往来也很难遮掩全部蛛丝马迹,所以这两个是最多的猜测对象,但后来属下着人散布了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并且还多次在求见城主之后着人趁热打铁、在大街小巷议论我摘星坊是城主的产业,所以渐渐地,这风向就吹向城主了。

  不过摘星坊在荒泽城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想要上下一心,也不可能欺上瞒下,让发挥关键作用的一些小掌柜的等疑神疑鬼的,所以这一层次的人是知道尽欢宗底细的,但他们都是属下来到荒泽城之后慢慢招募、培养的,所以对宗门也很难说有什么归属感,真正效忠的其实还是属下。”

  “在此过程中,天工门和宗门都没有想要安插人手的意思?”段归尘倒是纳闷了,毕竟对于和朝廷走得近的天工门还有本就是魔门的尽欢宗来说,安插人手什么的该是轻车熟路才对。

  “天工门的确有多次想要派遣得力的工匠前来,名为指导咱们的技术,实际上一来是想要看看我们是不是在暗中仿制——天工门给我们的很多产品其实知道了原理之后并没有多少仿制的难处,在中原九州大家不敢得罪了天工门,但是在荒泽城,胆大包天的有的是人。

  二来则是想要伺机查一查我们的账本,并且留下人盯着我们的日常运作。”范黎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听上去应该都被你一一化解了?”段归尘笑问,“且说来听听。”

  “想要完全化解还是难的,毕竟天工门几乎垄断了我们的进货源,不可能真的和他们撕破脸。

  所以对于第一件事,属下主要做的就是满足天工门的需要即可,天工门想确认的无非是东西并未被仿制,那属下让他们看到的自然就是只有仓库、只能转运和对一些器具简单维修的摘星坊。

  在荒泽城,想要藏一些东西不被人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利用的‘海市蜃楼’?”段归尘问。

  “是,少主明察,是能够生成‘海市蜃楼’的一些幻术法器罢了,小小的障眼法。”范黎回答,“而这也是因为天工门不敢真的得罪了我们,所以派遣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所以看不穿的。”

  段归尘却予以否认:“我觉得不是。

  司徒老儿怕是早就已经猜到了,派人来只是走个过场,他好给宗门内一个交代不说,也是警告你们不要太过张扬明显,只要摘星坊只是暗戳戳的搞这些,那他也不会戳破。”

  范黎怔了怔,一向好像也该是这个道理,苦笑道:

  “那属下这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实不相瞒,属下当初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后来寻思着司徒老儿······”

  “司徒老儿也是会算计人心的,工匠也不是实心眼的,实心眼可坐不稳现在的位置。”段归尘叹道。

  范黎也好,徐可畏也罢,都是被段归尘提拔培养于微末,他们人生中过往十多年的经历也就注定了他们在想事情的时候会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可是上位者,哪有不复杂的?

  “无妨。”段归尘话锋一转,“结果一样。所以摘星坊现在已经能够自制多少?”

  只是做代工厂和中间商显然是没有前途的,尤其是做代工厂都只能做一点点,所以段归尘在当初让范黎前来的时候,就专门叮嘱过可以悄悄地做一些仿制工作培养人才,再在此基础上创新。

  原理是一样的,就看谁能卷出新花样了,所谓后发优势。

  “五成左右,若是加上部分自制的,可以达到七成。”范黎对于这数据自然是很骄傲,不过自己又立刻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但这其中大部分的成本还是很高的,尤其是需要依赖的原料货源之中也有不少是天工门独家,所以我们仿制也是利用每次剩下的边角料试一试罢了,真的要大量生产怕是不能。”

  裴清欢也提醒道:

  “想要从天工门口中抢肉吃的,古来有之,但是天工门一直都能够稳稳坐着第一把交椅,甚至第二都不知道是谁,便是因为这宗门一直都占据着很多重要且唯一的法器货源,且一直不贪、不傲,和这些货源维持着稳定的关系,没有人会愿意为了前途未卜或名不见经传的别家而得罪了出手阔绰的天工门,所以想要撬墙角并不容易。”

  “天工门的阔绰,实则也是来自于法器的昂贵。”不具名见状也加入到了讨论之中,不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岂不是显得他是个小透明?

  “隐匿一脉也有人在天工门内卧底,天工门的很多原料价格并不高,但为了满足货源和天工门的共同需要,最终成品价格高昂,但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也绝无其余替代品。

  在此过程中,正道五宗其实也是帮凶,乃至于受益者。”

  “因为那些珍惜的天材地宝多在五宗手里嘛。”段归尘笑道,“所以若问这货源是谁,五宗可是榜上有名。”

  说到底,天工门、正道五宗再加上串联其中的大货行,构成了完整的利益链条,寻常小宗和江湖散修哪有实力打破之?

  所以小宗永远只能被剥削、是小宗,散修就更不用说了,江湖散修不如狗乃是人尽皆知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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