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术字门,输不起吗?

  时间,稍稍往前拨回几个时辰。

  午后的日光通过层层叠叠的苍翠古木,筛落下万千道柔和的金光,将山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泽。

  主峰后山一处临崖而建的僻静凉亭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亭内石桌上一套古朴雅致的紫砂茶具正静静地摆放着,山泉水在釜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混杂着茶叶被热水初润时散发出的清冽幽香。

  谢云轩跪坐在蒲团之上,神情专注而肃穆,小心翼翼地提起滚沸的水釜,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动作,温杯,置茶,冲泡,洗茶,再冲泡。

  只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持着茶壶的手腕在斟茶入杯时有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眉头也几不可见地轻轻蹙着。

  在他对面的术字门门主童砚生,则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师傅,请用茶。”

  谢云轩将一杯色泽澄澈,香气四溢的清茶,用茶托稳稳地捧起恭敬地递到了童砚生的面前。

  “嗯。”童砚生收回目光,接过茶杯却并未立即品尝,只是将茶杯放在唇边任由那温热的茶香熏蒸着面庞,神态惬意。

  他瞥了一眼谢云轩那略显紧绷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明知故问道:“怎么,云轩,可是有什么心事?”

  谢云轩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他放下手中的茶具微微躬身,沉声道:“师傅,弟子方才从外事阁那边得知,今日那金刚门前来拜山,已……已在外院的演武场上,连败了甲字院数名弟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平静,但话语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焦虑,却还是流露了出来。

  童砚生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道:“是么?败了几个了?”

  “回师傅,五个了。”谢云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据传回的消息说,王启,孙浩他们几个都败了。”

  他说到此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甘与羞愤,甲字院那是整个术字门外院的颜面所在,也是内门的预备役。

  如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金刚门弟子打得如此狼狈,这要是传了出去术字门的威名何在?

  童砚生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他放下茶杯,悠悠道:“败了便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技不如人,难道还不许人败了?”

  他这番风轻云淡的态度,让谢云轩心中愈发焦急。

  “师傅!”谢云轩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可那金刚门初来乍到,便如此行事,分明是想踩着我术字门的威名上位!

  若今日真让他在甲字院耀武扬威而去,日后江州地界,还如何看我术字门?我术字门千年清誉,岂能……”

  谢云轩顿了顿,咬了咬牙,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师傅,弟子以为,此事不宜再让甲字院的师弟们出面了。

  内门之中亦有与那洪峰年纪相仿,修为精湛的师兄弟,由他们出面定能挫败那洪峰的锐气,保全我术字门的颜面!”

  在他看来,面对这等挑衅派出真正的天才去碾压对方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免得真以为自己术字门无人了。

  然而童砚生听完他这番话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敛去。

  “云轩,”童砚生轻声唤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千钧之力,“我且问你,难道我术字门,便输不起了吗?”

  “……”

  谢云轩只感觉呼吸猛地一窒,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输不起吗?

  是啊,术字门,真的输不起一场小小的切磋吗?

  那个传承千年,威震四方的术字门,会因为一个外院弟子的战败就清誉扫地,威名不再吗?

  谢云轩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不知何时起太在意那所谓的颜面与威名,以至于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靠一场两场的胜利来维持的。

  童砚生看着弟子那副哑口无言,幡然醒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萧索。

  “云轩啊,你可知,我术字门真正的危机,从来都不是来自这些上门挑战的小辈之争上。”

  童砚生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那清苦的茶水滑入喉中,带走了他心中几分烦郁。

  “外门的胜败不过是些皮毛小事,赢了,固然可喜,输了,也不过是让那些孩子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磨一磨他们的傲气反倒是件好事。”

  “只是,”童砚生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如今的术字门,早就已经不是六十年前那个术字门了。”

  谢云轩猛地抬头,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傅,不明白他为何会说出这般话来。

  “我们如今不过是承着前辈们的余荫,坐吃山空罢了。”童砚生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疲惫与自嘲,“表面上我术字门依旧是江州第一大派,风光无限,可内里呢?你看看内门那些弟子,真正能扛起大梁的有几个?”

  “青黄不接啊……”

  他望着远方的云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忧虑。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沉浸在昔日术门第一的美梦里太久了,总以为这块金字招牌能护佑我们千秋万代,却忘了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般消磨,若是还这般自矜自傲,不肯正视自身的弊病,这个梦,迟早是要醒的,那时的迎头一棒只会更重,更疼。”

  “而术字门如今落到了今日这个局面,我这个做门主的,亦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谢云轩沉默了,此时只觉得喉头干涩,心中百味杂陈,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师傅,亦或是反驳。

  就在这时一只羽翼雪白的信鸽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凉亭的栏杆之上。

  它歪着脑袋用那双豆大的黑眼睛看了看亭内的二人,随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咕咕”声。

  谢云轩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从信鸽的脚环上取下了一个小小的竹管,打开管塞倒出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迅速地扫了一眼,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沉重与忧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极为古怪的神色。

  “师傅……”谢云轩拿着纸条,走到童砚生面前,语气有些迟疑地禀报道,“甲字院那边刚刚传来的最新消息。”

  “讲吧。”童砚生依旧看着远方,头也未回。

  “那金刚门的洪峰败了。”谢云轩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才继续说道:“是……是乙字院的弟子,杨蔑出的手。”

  童砚生闻言,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谢云轩那张古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杨蔑。”童砚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回味着什么,“未曾想,当初的无心栽柳,居然这么快就长起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望着那渐渐西沉的日头和那被染成金红色的云霞,心情似乎也随之开阔了不少。

  他挥了挥手,对还愣在原地的谢云轩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安排下去吧。”

  谢云轩闻言心中一凛,他瞬间便明白了师傅话中的意思。

  “是,师傅。”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将那张纸条小心收好,随即缓缓躬身退出了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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