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虫巢

　　昱泽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虚无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曾是人类，在这片死寂中舔舐着模糊的记忆，如同干涸的旅人啜饮最后一滴露水。那些记忆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于无尽黑暗。

　　或许我应该死掉会比较好……

　　但昱泽什么也做不了。

　　死亡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奢求。

　　很快，连这样的想法也如同泡沫般在意识的表面破裂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昱泽放弃了思考。

　　直到有一天，昱泽醒了过来。

　　四周依然是无尽的暗黑，但他却能清楚认识到自己正位于某种金属材质构成的空间内，而自己变成了一团蠕动的胶质体。

　　这物质表面凹凸不平，布满细小的尖刺和褶皱，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结晶霜，在极低温环境下形成的干燥表皮上闪烁着微弱的磷光。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昱泽很清楚自己并非通过视觉或是触觉感知外界，但此时他无心细想。

　　漫长时光压抑的渴求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喷薄而出，炽热而不可阻挡。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很快，昱泽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体内蠕动，一股陌生的本能冲动驱使着这些存在，它们在他体内膨胀、分化，形成了无数细微的囊泡。

　　“警告，侦测到E-666收容室内温度升高至-80.7℃，超出安全阈值。风险评级：橙色。启动应急协议L-7注入液氮，准备低温麻痹程序。”

　　从四面八方响起的警报声伴随着闪烁的红光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令人不安的光影交错。

　　昱泽感知到一道淡蓝色的激光从天花板投射而下，迅速在他的胶质体表面扫过。

　　“警告，液氦循环制冷系统压力不足，无法达到目标温度。E-666收容失效确认。启动设施B区第三级戒备，隔离收容室，准备紧急处置方案……”

　　昱泽只觉得吵闹。

　　不过他知道无论这警报代表着什么，自己最好尽快让那东西闭嘴。

　　他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本体，孕育着那些即将破茧而出的子体。

　　很快，一阵阵湿润的撕裂声陆续响起，五只牛犊大小的诡异生物从胶质体中钻出。

　　这些生物有着坚硬的几丁质外壳，呈现出墨绿色与蓝黑色交织的金属光泽。它们的头部扁平而延展，中央耸立着一只巨大的复眼。口器呈管状，两侧配备着锋利的螯肢。六对关节分明的长足支撑着椭圆形的身躯，腹部明显隆起。

　　昱泽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一刻分为五份，宛如一个灵魂被分装进五个不同的容器，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自我。

　　每只生物的视角都传回他的意识中枢，五个交叠的昏暗画面像是老旧投影仪同时播放的影片，最初混乱不堪，但很快就被他的意识整合成一幅完整而立体的场景。

　　他适应得比预想中更快。

　　黏液从工虫足端渗出，在合金墙面上拖曳出晶亮的轨迹。五道黑影顺着管道攀上天花板，甲壳与金属摩擦的细响淹没在刺耳的警报声中。

　　第一只工虫腹部收缩，乳白色凝胶从喷射孔激射而出，精准糊住旋转的摄像头镜片；第二与第三只工虫的螯肢已钳住警报器外壳，酸液从口器滴落，导线在青烟中熔断。

　　寂静来得猝不及防，只有短路火花的噼啪声在回荡。

　　最后两只工虫伏在监控中枢的合金罩上，膨胀的腹腔透出荧绿色脉动。一只猛然喷出墨绿酸液，金属在腐蚀声中塌陷软化；另一只的蛛丝从螯肢间喷射，裹住暴露的电路板如同结茧。

　　它们撕开缺口，将裹着丝网的设备拖向母巢。

　　刹那间，数据洪流轰入昱泽的意识。

　　待一切重归寂静，自苏醒后昱泽产生了第一个属于人类的想法：

　　我变成了什么？

　　………………

　　【项目编号：E-666

　　项目等级：危险

　　特殊收容措施：E-666须收容于B-7生化收容区标准五边形收容单元内，单元内壁由碳化钽-铪合金镀层覆盖，并配备实时腐蚀监测系统。收容环境需维持恒温-150℃±0.5℃，湿度低于10%。

　　任何与E-666及其衍生物发生直接接触的生物个体，应立即电击处决并焚化销毁。

　　描述：E-666-1为半径5.2米的半球形生物质聚合体，表面覆盖不规则褶皱及微米级尖刺结构，经X射线衍射分析显示，其表皮由类几丁质-硅酸盐复合物构成，外层附着的结晶霜状物质（推测为甲烷与氮的共晶混合物）在低温环境下可抑制其代谢活动。

　　当环境温度高于-80℃时，E-666-1将进入活跃状态，其内部腔体会分化出称为E-666-2的自主行动实体。此类实体表现出高度适应性，其形态与功能随E-666-1吸收的物质类型动态调整。

　　已观测的E-666-2实体变种记录：

　　变种α：体长1.2米，体表具蓝黑色金属光泽外骨骼，头部特化为管状口器，可分泌pH≤1的腐蚀性液体。

　　变种β：体长0.8米，前肢特化成旋转钻头用于挖掘隧道，可分泌生物粘液润滑加固隧道。

　　变种γ：[资料删除]

　　E-666-2实体会主动收集周边物质（包括有机物、金属及电子元件），并通过口器运输至E-666-1基体。E-666-1可解析物质分子结构，并以此为模板合成新型E-666-2实体。

　　E-666于20██年██月被MTF-θ-9在突袭异常组织“超越教团”位于[数据删除]的地下设施时回收。行动中，E-666-2实体通过腐蚀通风系统侵入指挥部，导致██名特工死亡。

　　附录E-666-1：

　　██博士个人日志

　　第三次活性实验后，我确信E-666-1具备某种分布式智能，E-666-2并非通过信息素交流的独立个体，而是类似神经元突触的终端。当变种γ在[已编辑]时，α和β的协作效率精确到毫秒级，这是项目具备蜂巢思维的直接证据。

　　我提议与GOC那些疯子一起制定处决计划，他们的分子裂解场技术或许能有效遏制其进化。

　　难道非要一场足以称得上灾难的事故才能引起那些[已编辑]的注意吗？！

　　事故记录E-666-1：

　　日期： 20██-██-██

　　操作者：██博士

　　过程：向E-666-1投喂█████，其表皮褶皱层在43秒内增殖为蜂窝状结构，在释放出[数据删除]后进入休眠状态。

　　结果：该实验导致B-7区出现大规模现实扭曲，74%收容措施遭到破坏，包括██博士在内的██名员工死亡。

　　同时此次试验证明E-666-1并非推测中那样脆弱，在极端情况下能够[已编辑]。

　　备注：事故E-666-1后，委员会下令永久冻结E-666相关实验权限，直至ECTA完成外源性威胁评估。】

　　这篇文档从昱泽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哦，原来我变成了虫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