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中 英雄救美

  高中三年,时间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却又流淌得异常平稳。第一高中的围墙,成了隔绝过去喧嚣的一道坚实壁垒。没有王胖子在身边鼓动翻墙,没有“烈火”游戏厅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也没有了那些无谓的摩擦和拳头。日子被规整地切割成上课、自习、刷题、考试的循环。我像一艘终于校准了航向的小船,在书山题海中平稳航行,成绩逐渐回升,稳定在中上游的位置。

  命运似乎总爱制造巧合。开学第一天,当我在新班级的花名册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林薇,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她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末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柔顺的发梢跳跃。她也看到了我,清澈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开一抹浅浅的、带着暖意的笑意,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一刻,仿佛初三最后那个月里,她放在我桌角的笔记本的温度,又悄然传递了过来。

  高中三年,林薇成了我身边一道温柔又坚韧的风景线。我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她感激我在初中最后时刻的悬崖勒马,以及那本她整理的笔记最终发挥了作用;而我,内心深处,对她那份在所有人都对我失望时仍不放弃的善意和援手,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感激。这份感激,在朝夕相处的时光里,悄然发酵,掺杂进了少年心性里懵懂的好感。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课间讨论难题时,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分开,各自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晚自习结束,推着自行车走在被路灯拉长影子的林荫道上,话题从三角函数聊到未来的理想,空气里弥漫着青涩而甜美的气息,但那条名为“早恋”的警戒线,我们谁也没有主动去触碰。学业,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我们共同守护的、心照不宣的底线。

  互相勉励,是我们高中生活的主旋律。林薇聪慧、努力,但数学和物理比初中的难度显然高的多始终是她的薄弱环节,总在理想大学的分数线边缘徘徊,这让她时常陷入焦虑。而我,在理科方面渐渐展露出优势。我家境比她优渥,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别墅区,她家则在小区另一侧的普通小高层里。周末,成了我固定的“辅导时间”。我会背着书包,穿过小区里那条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分隔开的不同区域,敲响她家那扇略显朴素的防盗门。

  在她干净整洁的小房间里,书桌并排挨着。阳光洒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我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讲解复杂的受力分析或空间几何。她听讲时异常专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时而因困惑而微微蹙起,时而又因豁然开朗而亮起星辰般的光彩。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偶尔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她思考时无意识的轻咬下唇而微微晃动。每当这时,我的心跳总会漏跳半拍,讲解的声音也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柔。

  林薇的漂亮,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这美丽像磁石,不仅吸引了同龄男生的目光,也引来了校外一些不三不四的混混的觊觎。放学路上,偶尔会遇到骑着改装摩托、吹着口哨、眼神轻佻的家伙故意放慢车速跟在她旁边。最初几次,我都是独自上前,绷着脸,挡在她身前,用不算强硬但足够清晰的语气警告对方离开。我并不是天生勇猛,但看着林薇微微发白的脸色和强装镇定的眼神,一股保护欲就会本能地冲上头顶。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有一次,几个混混变本加厉,言语间愈发下流。我正要上前理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嘿!干嘛呢干嘛呢!围着人家姑娘转悠,皮痒了是吧?”

  是王胖子!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挎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旁边跟着眯缝着眼的老谈和一脸憨厚但眼神警惕的范大头。他们三个虽然没读完高中就辍学了,王胖子跟着家里亲戚跑点小生意,老谈在网吧当网管,范大头在汽修厂当学徒,但兄弟间的联系从未断过。他们正好路过这边。

  王胖子几步跨过来,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和明显比同龄人更结实的身板,自带一股威慑力。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斜睨着那几个混混:“这是我兄弟,这姑娘是他罩的,懂?”老谈在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正想找点乐子呢。”范大头则往前站了一步,沉默地盯着对方。

  那几个混混显然认识王胖子他们这种“社会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发动摩托溜了。林薇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我们。

  “谢了,胖子,老谈,大头。”我由衷地说。

  王胖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小事儿!以后这种事儿,吱一声!木头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他看向林薇,难得正经地笑了笑,“放心妹子,有咱们哥几个在,这片儿没人敢动你。”

  那次之后,林薇的安全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保障。王胖子他们虽然不常在校园附近晃悠,但消息灵通。然而,百密一疏。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因为值日稍晚离开学校,没和林薇一起走。刚出校门没多久,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是林薇最好的闺蜜带着哭腔的声音:“李木!不好了!林薇被几个人强行拉上一辆面包车了!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上!”

  我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来不及多想,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王胖子的电话,语无伦次地吼着:“胖子!林薇出事了!被几个混混带走了!学校后面小路!面包车!快!叫上老谈大头!”

  电话那头王胖子只回了一句:“C!等着!马上到!”电话就挂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我发疯似的朝着闺蜜说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回忆可能的线索。那条小路通往一片废弃的旧厂区!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那片荒凉破败的厂区外围时,王胖子那辆破旧的二手桑塔纳已经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路边。王胖子、老谈、范大头已经跳下车,王胖子手里拎着根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锈迹斑斑的钢管,老谈手里是把多功能扳手,范大头则紧紧攥着两个大号扳手。他们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愤怒和狠厉的阴沉。

  “在哪个厂房?看清车牌没?”王胖子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低吼。

  “没…没看清,但肯定在里面!”我指着那片黑黢黢的厂房。

  “分头找!动静搞大点!”王胖子一挥手,率先踹开一扇半塌的铁皮门冲了进去。

  废弃的厂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光线昏暗。我们踹门、砸东西的巨大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很快,深处传来一声惊怒的叫骂:“谁TM...?!”话还没说完。

  “是你爷爷!”王胖子怒吼一声,循声猛冲过去。我和老谈、范大头紧随其后。

  在一个堆满废弃机器的角落里,林薇被两个混混按着胳膊,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和惊恐。看到我们出现,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冀。另外三个混混正围在旁边,为首的一个染着黄毛,手里还拿着瓶啤酒。

  “M的,坏老子好事!”黄毛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没有任何废话,王胖子像头发怒的犀牛,抡起钢管就砸了过去,直接砸在一个混混的胳膊上,对方惨叫一声。老谈灵活得像只猴子,手里的扳手专往对方关节和软肋招呼。范大头则像一堵墙,沉默地挥舞着大扳手,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保护林薇的念头,抄起地上半截木棍也冲了上去。混乱中,拳头、棍棒、叫骂、痛呼交织在一起。我脸上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后背也被踹了一脚,但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感觉不到多少痛楚。我只有一个目标——冲到林薇身边!

  王胖子异常凶猛,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替我挡开了扑向我的一个混混,自己胳膊上却被划开一道口子。混乱中,我终于冲到林薇身边,一脚踹开按着她的一个混混,拉起她的手:“走!”

  林薇的手冰凉,还在发抖,但紧紧抓住了我。王胖子他们且战且退,用凶狠的气势暂时压制住了对方。我们护着林薇,跌跌撞撞地冲出厂房,跑向停在路边的车。身后传来混混们不甘的叫骂,但没人敢再追出来。

  把惊魂未定的林薇安全送回家后,我们四个坐在王胖子那辆破车后面的马路牙子上。王胖子撕了块衣服下摆,草草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老谈脸上也挂了彩,范大头的手背肿起老高。我摸了摸嘴角的淤青,一阵刺痛。

  “胖子,你的手……”我看着那渗血的布条。

  “皮外伤,死不了。”王胖子满不在乎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惊魂甫定的林薇家窗口亮起的灯,又看了看我们几个狼狈的样子,咧开嘴笑了,露出沾着点血迹的牙齿,“M的,痛快!英雄救美,值了!”

  老谈揉着脸上的伤,呲牙咧嘴:“胖子你丫下手真黑,那钢管抡得…不过,真解气!”

  范大头只是憨憨地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木头,没事了。”

  那一刻,看着身边这三个脸上挂彩、一身尘土、早已远离校园的发小,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后怕,是感激,是愧疚(毕竟是我没保护好林薇才让他们卷入),更是某种根植于童年、历经波折却从未真正断裂的兄弟情谊。他们或许没有走读书这条“正路”,但那份骨子里的仗义和关键时刻豁得出去的担当,从未改变。

  高考像一场席卷一切的龙卷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放榜那天,阳光依旧刺眼。我如愿考上了那所顶尖的985大学,心仪的专业。林薇查完成绩,脸色却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她离我们当初约定一起报考的那所全国顶尖学府,终究还是差了那么几分。最终,她选择了跟我同一个城市另一所也很不错、但稍逊一筹的重点大学。

  “恭喜你,李木。”她抬起头,努力对我笑了笑,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有失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真诚的祝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我们…还在一个城市,真好。”

  “嗯,”我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只能笨拙地安慰,“林薇,你已经很棒了。在一个城市,我们…还能经常见面。”那句“约定”终究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明白,同城不同校,是遗憾,也是庆幸。物理的距离并未切断那根早已悄然缠绕的线。

  至于王胖子、老谈和范大头,高中对他们来说,仿佛只是人生旅途中一个短暂的、并不愉快的驿站。王胖子高一没读完就跟着家里跑运输了,老谈高二辍学,彻底扎根在了网吧,范大头则在汽修厂当起了学徒。读书的心思,他们确实没有。每次聚会,听我讲起高中的题海战术和大学志愿的纠结,他们总是听得一脸茫然,然后王胖子会拍着我的肩膀,灌下一杯啤酒,大咧咧地说:“行啊木头,以后当大老板!咱们哥几个给你看大门!”老谈则会精明地盘算着让我以后给他们介绍点“好活儿”,范大头则一如既往地憨笑点头。

  火车站,站台上熙熙攘攘。我要去大学报到,虽然离本市不远,但也意味着离家住校,开启全新的生活。

  父母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种生活细节,母亲的眼眶又红了。林薇也来了,她的学校比我晚开学两天,她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王胖子、老谈、范大头也来凑热闹。王胖子用力捶了下我的胸膛(避开了上次救林薇的伤处):“大学生了!出息!以后少钻点书本,有空多出来跟哥几个喝酒!”

  老谈递给我一袋零食:“喏,路上吃。大学里妹子多,别光顾着啃书,给哥们儿也划拉个嫂子回来!”

  范大头则塞给我一个他亲手用废零件打磨的小玩意儿,是个粗糙但很结实的小扳手挂件:“木头,拿着,防身。”

  我接过那沉甸甸、带着机油味的挂件,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带着点社会气息的脸,再看看不远处温柔注视的林薇和絮叨的父母,一种交织着离愁别绪、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过往的深深眷恋的情绪,填满了胸腔。

  火车汽笛长鸣,催促着离人。

  “走了!”我提起行李,朝他们挥挥手,目光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低声说:“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我重重点头,转身汇入登车的人流。

  崭新的大学画卷在眼前展开,身后是混合着游戏厅烟味、废弃厂房铁锈味、书本油墨味、林薇发间皂角清香的、属于我独一无二的青春。肩头仿佛还残留着王胖子拳头砸下的力道,口袋里那枚粗糙的扳手挂件硌着掌心,提醒着来处。前路未知,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刻进了骨头里,融入了血液中。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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