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关于漫画的简短对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扇厚重门扉的一道缝隙。
门后的世界依旧幽深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丝光亮和气流通过。
凌薇晚发现，自己看待郁星凡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种纯粹的、来自远观的窥探，开始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不再是悬浮在人群之上、带着光环的抽象符号，而是一个……会看章琰推荐的漫画、有着具体喜好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惶恐，却又隐秘地欣喜。
她的画笔下，那个纸上的郁星凡，眉宇间似乎也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疏离感，多了一点属于“人”的、柔软的生气。
周四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和沉闷。
最后一节自习课，不少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窗外，担心着放学时该如何应对这场显然无法避免的大雨。
凌薇晚摸了摸书包侧袋，心里微微一沉——她忘记带伞了。
放学铃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尖锐地响起，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水幕，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和骚动，有伞的庆幸地结伴离开，没伞的则聚在门口走廊，望雨兴叹。
凌薇晚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有些发愁。
她家离学校不算太远，但步行也需要十几分钟，这样大的雨，冲回去肯定会湿透。
她正犹豫着是等雨小一点，还是硬着头皮冲出去，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走到了她身边。
是郁星凡。
他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折叠伞。
“没带伞？”他低头看她，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人群喧闹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凌薇晚听清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子。
郁星凡看了看门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低着头、显得格外纤细无助的女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她因为一本漫画就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收拾废纸时单薄的背影，也想起……那张画纸上，自己那个孤独疲惫的侧影。
一种混合着微妙责任感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促使他开了口。
“我送你一段。”他的话很简单，甚至带着点他惯常的不耐烦语气，仿佛这只是个顺带的、不值一提的决定。
凌薇晚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雨水敲打玻璃的轰鸣声仿佛瞬间远去，世界里只剩下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神。
“不……不用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细弱，带着慌乱，“我……我可以等雨小……”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郁星凡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已经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像一朵突兀的蘑菇，在拥挤的走廊里撑开一小片独立的空间。“走吧。”
他说着，已经率先一步踏入了门外的雨幕中，伞面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留下一个足以容纳她的空缺。
周围有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凌薇晚站在原地，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如果再扭捏推拒，反而显得矫情和奇怪。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水汽的空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着头，快步走到了他的伞下。
瞬间，世界被隔绝开来。
伞外是喧嚣震耳的雨声，伞下却是一个奇异的、安静而逼仄的小空间。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水的、属于青春男生的干净气息。
伞面不算特别大，为了不被雨淋到，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她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校服外套。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攫住了她，全身的神经末梢都仿佛在尖叫。
她僵硬地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郁星凡的感觉也并不轻松。
女孩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茉莉花香皂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她低着头，他只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她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误入人类领地的小动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原本只是出于一时……或许是冲动，或许是别的什么，才提出了送她。
但现在，当她就走在他身边，距离近得他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细微热量时，一种陌生的、异样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不是烦躁，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微妙的保护欲，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体验过的、轻柔的悸动。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幕中。
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流，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道上车辆驶过，带起一片片白色的水雾。
路边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在这方寸的伞下空间里，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秘密，都被这喧嚣的雨声暂时洗涤和掩盖了。
走了一段，郁星凡似乎觉得这沉默太过沉重，试图找点话题。他想起昨天那本漫画。
“《XX之王》，”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你看到哪里了？”
凌薇晚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看到主角进入‘无我之境’那里。”
“哦，那里。”郁星凡似乎来了点兴趣，“章琰说下一话那个反派要反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应该……不会吧？”凌薇晚下意识地反驳，声音稍微大了些，带着点讨论剧情时的投入，“我觉得那个角色背后还有故事……”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他讨论漫画剧情，脸颊又有些发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郁星凡却侧头看了她一眼。伞下的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刚才那一瞬间语气里的认真。
和他讨论漫画时的凌薇晚，似乎褪去了一些平时的怯懦，显露出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内在的棱角。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新奇。
“是吗？”他挑了挑眉，“我倒是觉得章琰的猜测有点道理。”
于是，一段关于漫画情节的、略显生涩和简短的讨论，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大多是郁星凡说，凌薇晚简短地回应几句。但无论如何，这打破了那层坚冰般的沉默。
走到一个岔路口，凌薇晚停了下来，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小巷。“我……我家从这边走。谢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份慌乱似乎减少了一些。
郁星凡看了看那条狭窄湿滑的小巷，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影，眉头微蹙。“送你到楼下吧。”
“不用了！”凌薇晚连忙摆手，这次拒绝得异常坚决，“真的不用了，很近，拐弯就到了！”她不能再让他送了，心脏的负荷已经快到极限。
郁星凡看着她坚决的样子，没再坚持。他将伞柄递向她，“伞你拿着。”
“那你……”
“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便将伞塞进她手里，然后抬手将连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兜，转身就冲进了密集的雨幕中。
他的动作太快，凌薇晚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谢谢”或“再见”。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迅速跑远，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伞下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他留下的、清晰无比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把黑色的伞，伞面上雨水正汇聚成流，不断滑落。
心脏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温热的伞柄，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沉默的同行，悄然融化了小小的一块。
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握紧了伞柄，转身，走进了那条通往家的小巷。
雨声依旧喧嚣，但她却觉得，这个世界，仿佛第一次，变得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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