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星凡那句别扭的“画得挺好的”，在凌薇晚如死水般的心湖中，激起的涟漪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持久和汹涌。
接下来几天，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的观察状态。
她依然不敢与郁星凡对视，依然会在他不经意靠近时心跳失序，但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更加频繁，也更加隐秘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她开始在画本上记录下更多关于他的碎片。
不再是那种试图剖析灵魂的、带着冷感的精准捕捉，而是一些更生活化、更细微的瞬间。
她画他早读课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笔，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成碎金；
画他在篮球场边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入衣领；
画他被章琰勾着脖子说笑时，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画他偶尔独自一人时，望着窗外天空，眼神放空，下颌线却依旧带着某种倔强的弧度。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对着那个纸面上的人，倾诉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心事。
她开始注意到他更多不为人知的习惯。
比如他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头；
比如他其实不太爱喝碳酸饮料，书包侧袋里常备的是矿泉水；
比如他看似对什么都不太上心，但每次小组讨论，他提出的观点总是能一针见血。
这些发现，让她笔下的郁星凡，逐渐从一个模糊的、带着光环的“篮球少年”形象，变得愈发具体和……真实。
真实得让她感到害怕，又无法自拔地沉迷。
周三下午，轮到他们小组做教室文化墙的布置。
小组里除了她和郁星凡，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任务是将一些优秀作文和手抄报贴在墙上指定的区域。
郁星凡个子高，负责贴上面部分，凌薇晚和另一个女生在下面帮忙递东西，整理位置。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凌薇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做分内的事，避免与郁星凡有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郁星凡似乎也乐得如此，专注地贴着纸张，偶尔和另外两个女生说笑两句，语气是他惯常的随和。
直到凌薇晚踮起脚，试图将一张手抄报递到他手边。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纸张的边缘，郁星凡也恰好伸手来接。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带着运动男生特有的、清晰的骨节感。
而她的指尖，因为紧张和一点莫名的期待，微微发凉。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粗糙的手抄报纸张表面，极其短暂地碰触了一下。
像微弱的电流窜过。
凌薇晚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郁星凡接纸的动作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女孩迅速藏到身后的、微微发颤的手，和她那几乎要红透的耳尖，眸色深了深。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粘稠的、令人呼吸困难的沉默。
另外两个女生似乎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下一张该贴哪里。
郁星凡垂下眼帘，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那张手抄报抚平，贴好。
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多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再看凌薇晚，也没有说话。
但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任何直接的注视，都更让凌薇晚感到无所适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无形的注意力，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接下来的时间，凌薇晚变得更加沉默，动作也更加机械。
她不敢再轻易递东西给他，每次需要交接，都尽量通过另一个女生。
郁星凡将她这副鸵鸟样子尽收眼底，心里那点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之前那个敢在画纸上“挑衅”他的凌薇晚。
至少那个时候，她在他面前，是有情绪的，是鲜活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苍白、惊慌的影子。
布置接近尾声，凌薇晚负责清理裁剪下来的废纸。
她蹲在地上，仔细地将碎纸屑拢到一起。
郁星凡站在她旁边，正在用抹布擦拭文化墙边框上沾到的胶水。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因为蹲姿而微微敞开的书包口。
那个深蓝色的速写本，就安静地躺在里面。
而在速写本的旁边，似乎还放着一本……封面花哨的漫画单行本？和他上次在章琰那里看到的很像。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凌薇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猛地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书包口。
当她看到那本露出来的漫画时，脸色瞬间又是一白，手忙脚乱地将书包拉链拉上，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郁星凡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他并不是觉得看漫画有什么问题，章琰那家伙看得比谁都凶。
他只是……不喜欢她这种仿佛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的、惊弓之鸟般的姿态。
他直起身，将抹布扔进水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薇晚耳中：
“《XX之王》？”他报出了那本漫画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最新卷出了？”
凌薇晚彻底愣住了，蹲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他……他怎么知道这本漫画？还知道最新卷？
郁星凡看着她这副傻掉的表情，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些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我就知道”和“没什么大不了”之间的表情。
“章琰那家伙，”他解释道，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提起损友时的嫌弃，“天天在耳边念叨，想不知道都难。”
他说完，没再看她，转身去收拾其他工具。
凌薇晚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心跳如雷。
他不仅没有嘲笑她，还……还知道这本漫画？甚至知道最新卷？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欣喜，悄然滑过她冰凉的心尖。
她看着郁星凡忙碌的背影，他高大的身形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前所未有地……靠近。
仿佛那层一直隔在他们之间的、冰冷的玻璃，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她从未敢奢望过的，带着温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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