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将亮起,史可法枯坐在座位前,一旁烛台之上,蜡烛爆出了最后一个灯花之后终于流尽了自己的身躯血泪,室内如同整个天地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黑暗之中。
静谧,死一般的静,史可法只能看到眼前的黑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坐了一整夜的他只感觉双腿麻木,他强撑着站起身来,软弱只能留给昨夜,今天,他还要登城指挥。
他站起身身形不由得晃动了两下:“龙江,龙江!”
屋内屋外无人应答,史可法微微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双腿,强撑着走过桌子:“龙江……”
只见房门打开来,一个亲兵走了出来抱拳躬身:“督师,您有何吩咐?”
史可法看着他,双眼微眯,黑暗中看不清来者:“龙江呢?”
亲兵依旧低垂着头:“史将军不在,临走前嘱咐了我等照料督师,督师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我等便是。”
“不在……”
史可法没有多想,他缓缓的朝着书房的另一边衣架边走去:“把灯点上吧,我要更衣。”
“是……”
那亲兵站在原地不动,史可法走了几步,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把灯点上。”
“是……”
那亲兵几步走到灯架旁,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吹开,随后室内缓缓燃起了新的光亮……
史可法脱下了身上的便装,微微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拿过衣架上的官帽刚要戴上,这时候屋内的烛火全部换上了新的,自然大亮,他转头看向那亲兵,却是瞳孔一缩!
他身边的亲兵虽然是史德威在管,但是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所以就算是叫不出名字,总归是熟悉,而面前这个……他从未见过!
更让史可法心下咯噔一声的是,此人身上所着和腰间挎着的,正是飞鱼服和绣春刀!
此时脑海中一个想法陡然出现,史可法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亲兵,而那亲兵在点亮了烛火之后,便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
史可法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他:“你……”
亲兵的脑袋低的更低了:“督师还有何吩咐?”
史可法颤抖着嘴唇,他看着那锦衣卫,本来有些木然的脑袋渐渐清晰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难看:“龙江到底在哪儿?”
那锦衣卫微微沉默了片刻:“回督师的话,此时,应当是已经到了扬州大牢了。”
史可法两腿一软,跌坐在了主座上,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门外漆黑的一片,黎明前的黑暗,格外的难熬。
他双手颤抖着抚在了脸上:“龙江,为何连你也……”
史可法浑身都在颤抖着双手捂着脸弓着腰坐在椅子上,而那锦衣卫只是默默的站在史可法的身边。
“你们有多少人?太子什么时候背着我,聚集的你们?”
那锦衣卫躬身道:“八百人,在太子南下的路上,就已经通过锦衣卫的密令,召集散落各地的袍泽弟兄,在这段时间,能来的弟兄,全都在扬州城内,等候太子的命令。”
“八百!”
史可法有些焦急的拍着桌子:“你们太幼稚了!太子年幼鲁莽,你们怎么能也跟着莽撞!”
八百人,够干什么的?这八百人里面,有多少只是鸾仪司,有多少只是密探?
史可法有些歇斯底里的道:“整个扬州城,连我都不敢说能掌握所有势力,能让所有人都听我的命令!你们就靠八百人,八百人……”
史可法拍案而起:“我不能看着太子一错再错!”
那锦衣卫伸手拦住了史可法,史可法转头怒视他,锦衣卫急忙的低下头回避着史可法视线:“督师勿怪……弟兄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个皆有效忠大明,为太子尽忠之心,况且……”
“就算您此时出去,难道您觉得,幕府军的士兵,亦或者是别的哪个部队,会重新听从您的命令吗?”
史可法面色僵硬,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的缓缓转头看着门外,又是重新跌坐回了座椅上。
那锦衣卫叹息了一声,随后傲然的看着史可法道:“卑职等敬佩大人,可大人也不要让卑职等难做,卑职等的确是比不得直隶的弟兄,可是卑职等有一点,却是天下所有人都比不得的……”
史可法抬头看着他,那锦衣卫生的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若不是身上的飞鱼服,就仿佛是丢进了人群之中都找不到的那种长相,然而此时那年轻憨厚的脸上,那双眼中,却带着史可法从未见过的,燃烧的火焰!
“那就是,一片赤胆忠心!”
史可法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他,许久,方才是低下头苦笑了一声,摇头失语。
这些锦衣卫,全都是散落各地的锦衣卫密探,他们当中有近几年刚刚培养丢出去的,大多的则是家传,所以包括此时这位,身上穿着的飞鱼服便显得十分老旧不合身,因为……这是他父亲,甚至于可能是他祖父,他祖宗的!
这些锦衣卫背负着朝廷的使命,脱下这身象征着荣耀的飞鱼服,只带着一片赤胆忠心,离开了家乡离开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甚至于可能离开了大明,隐姓埋名,湮没于尘,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如同火柴一样,苦苦的等待着为大明燃烧的这一刻!
从老子等到儿子,又从儿子等到孙子,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进过京城,没见过上官,也再没机会穿上那身飞鱼服,甚至于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却始终将这个使命祖祖辈辈的传承下来,一生都在各行各业埋首保守着这个秘密!
就是为了这一刻!
就是为了等来那封启用他们的命令,用这道命令重新证明,他们是大明最锋利的剑,天子亲军,皇权特许的,锦衣卫!
他们或许远远不如骆养性的那些京城正儿八经的锦衣卫精锐,但是论忠心,他们依旧是那支天子亲军!
史可法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明有多少这样的人啊,可笑的是弘光朝廷宁可重启东厂,也没有想到召集这些仁人志士,而太子却能在南下的路上就召集了八百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老老实实的任人宰割!
史可法想到了这些,却做梦都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此时的扬州幕府衙门内的一处小院子内,这八百锦衣卫仿佛八百个石雕一般,举着火把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是火炬还是他们眼中的火焰,疯狂的跳动着!
在一片寂静之中,焦躁的情绪,跳动不安的心……
一个健硕的身影终于缓缓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一众锦衣卫齐刷刷的看了过去,只见身着飞鱼服的穆虎几个跨步走到了众人的中央。
他跨步站着,缓缓的扫视着众人,随后收回视线,闭上眼深呼吸着同样压制住了内心的躁动:“传太子令……”
“唰!”
一众锦衣卫皆是单膝跪地,默默的低垂着头,穆虎则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高举着:“以太子手书,昭告天下!传令锦衣卫,协助扬州幕府军,夺取政权!拿下城防!弟兄们!”
“有!”
一众锦衣卫身上腾腾的火焰燃烧升腾着,他们抬起头满面激动的看着穆虎齐声暴喝。
而穆虎则是猛然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高举大吼:“迎奉太子!中兴大明!”
“迎奉太子!中兴大明!”
一众锦衣卫高呼着口号蜂拥冲出了院子,朝着扬州大牢的方向举着刀狂奔着,黑夜之中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汇聚,升腾!
一阵阵铁甲摩擦的声音响起,此时正在城墙上负责守卫的胡尚友低头看去,只见史德威沉着脸,大步流星的冲上了城墙,看到这些顶盔掼甲的幕府军士兵,胡尚友和麾下一众蜀中将士们都是懵了。
紧接着便见那些士兵冲上了城墙之后,便用手中的火枪长枪顶着胡尚友的部下:“别动!”
“你们干什么!”
胡尚友的部下瞬间大乱,皆是抄起了手中的兵器紧张的看着这些幕府军士兵,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胡尚友心下一慌,格老子的,老子还没付诸行动呢,怎么就暴露了?难道是韩尚谅那个忘八端诓我!
然而现如今已经不占了先手,于是胡尚友急忙高举双手大叫:“都别动手!都别动手!”
史德威快步的走到了他面前,胡尚友见状沉着脸看着史德威:“史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把枪对准了兄弟部队了!我要见史督师!”
史德威沉着脸对胡尚友拱拱手:“得罪了!督师身体有恙,已经不能理事,我部奉命接手城防。”
胡尚友双眼寒光一闪,手缓缓的摸上腰间的刀柄:“督师身体有恙?昨日见了还好好的,不过数个时辰,就有恙?史德威!你把督师怎么了?说!”
史德威冷冷的看着胡尚友:“我说了,我部是奉命来接替你部接手城防的,你们立刻交出兵器下城!由我部接手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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