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纸钱!你一份!我一份!

  晚霞如血,浸染着西洋河堡孤寂的苍穹。塞外的风带着凉意,卷起校场上的尘土,吹得大明军旗猎猎作响。

  高敬石一把扯开山文甲的绊扣,带着一身燥郁的汗气与尘土,大踏步撞进厅堂。

  “哐当!”那副沉重的铁甲被他狠狠掼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锐响。

  “直娘贼……一群没卵子的怂货!”他低声咆哮,如同困兽。

  他领五百铁甲而来,本已磨快了刀,憋足了劲。

  准备效仿朱可贞那般,砍几颗抗命的脑袋,用滚烫的血在这塞上立下总督府不容挑衅的规矩!

  可结果呢?

  此地的士绅军官,一个个温顺得像见了狼的绵羊!

  清查文书所至,无人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将隐匿的田产双手奉上。

  他们怕了!

  他们清楚地很,交出田产,破财免灾,或许还能活。若是反抗……那便是立毙当场,绝无生理!

  这种碾压式的“顺遂”,让他蓄满全身力气的拳头彻底砸空,只剩下一股无处发泄的、极其别扭的燥郁和空虚。

  “真他娘……无趣!”他狠狠一脚踹出,身旁的矮凳顿时碎裂开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奔来,躬身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将军,大同巡抚衙门,白先生遣心腹星夜送来的。”

  “孟育?”高敬石粗黑的眉毛一挑,脑海中闪过那道青衫身影。

  他升起一丝兴趣,大手撕开火漆,低笑一声:“这酸丁!莫不是无人同他拌嘴,想俺老高了!”

  他挥退亲兵,就着跳动的烛火展信细读。

  堂内渐渐静了下来,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高敬石的呼吸声。

  起初,他还有些不在意,随即,眉头越锁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也慢慢用力。

  信上字迹从容,却字字惊心。

  代王府的跋扈、宗人府勘合的威压、三百铁甲受辱铩羽、白慧元与张宗衡、满桂诸人的无计可施……

  最终,那含蓄却无比清晰的请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里。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跳起来嚷嚷着要杀人。

  他只是缓缓将信纸按在粗糙的木案上,厚实的手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纸张摁进木头里。

  烛光映着他布满扎须的脸,那双惯常闪烁着悍勇乃至几分混不吝光芒的环眼里。

  此刻翻涌的是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了然的凝重。

  “他娘的……”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声音沙哑,“代王府……好大的狗胆!”

  他高敬石是莽,是常常凭一股血勇办事,但他不傻。他太清楚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普通的请托,这是白慧元、满桂、张宗衡那等人物都被逼到绝境后。

  万般无奈下递出来的一把……淬毒的刀。而执刀的人,选了他高敬石。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白慧元那厮的身影。

  总是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子单薄得像棵竹子,仿佛风一吹就折。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算计和坚韧,却比辽东的老山参须子还密还深。

  “呵……”高敬石忽然嗤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白孟育啊白孟育,你这满肚子坏水的酸丁!又他娘的算计到老子头上了!”

  他笑骂着,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怒。他懂白慧元,正如白慧元懂他。

  白慧元算准了他会看透这其中的无奈与凶险,也算准了他看透之后,依然会做。

  因为信里字字句句,都透着绝不能将徐承略牵连进来的深意。

  想到徐承略,高敬石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所有的杂念瞬间褪去。

  那是他的伯衡弟!是能让他这头孤狼心甘情愿俯首帖耳、誓死相随的主帅!

  是从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能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生死弟兄!

  如今,有人用“祖制”这软刀子,架在了伯衡的脖子上。

  逼得他麾下的能人干将寸步难行,甚至要动摇他在宣大立足的根基!

  “不能让伯衡知道……”高敬石喃喃自语,这是信里的核心,也是他瞬间做出的决断。

  这污糟事,这泼天的风险,合该由他这等身有“匪气”的人来扛。

  他缓缓站起身,粗犷的脸上再无戏谑,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沉静与决绝。

  他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面对代王府是何等凶险。

  他知道一旦事发,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丢官去职,更可能的是万劫不复。

  但那又怎样?

  他高敬石的命,早就是徐承略的了。

  能替伯衡劈开这条血路,扫清这障碍,便是将来被绑赴法场,吃那一碗断头饭,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酸丁,这次便让你算计成了。”他对着堂外如血的残阳,仿佛是对着远在大同的白慧元低语。

  嘴角扯出一丝野性的、近乎疯狂的弧度,“这活儿,老子接了!”

  他拿起那封信,就着烛火点燃,跳动的火焰将他最后的犹豫吞噬殆尽。

  高敬石张口爆喝:“来人,连夜拔营,开赴大同!”

  大同巡抚衙门前,石狮肃穆。

  马蹄声碎中,高敬石领着五百锐卒,风尘仆仆地勒马停驻。

  得到消息的白慧元与满桂早已迎出辕门。

  “高参将!”满桂声若洪钟,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高敬石的臂甲上,金铁交鸣,

  “可算把你盼来了!”

  张宗衡亦拱手为礼,面上带着官场应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高将军一路辛苦,且入内叙话。”

  高敬石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钉在刻意缩在满桂魁梧身形之后、那一袭略显单薄的青衫上。

  场面话尚未说完,高敬石已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那笑容却带着沙场特有的痞气和寒意,径直打断了寒暄:

  “呵!白孟育!你个满肚子算计的酸丁!莫要以为缩在人后,俺老高就瞧不见你!”

  他声音洪亮,震得空气一滞。

  白慧元身体微微一颤,只得从满桂身后缓步走出。

  清癯的脸上带着些许窘迫和更深的愧疚,嘴唇翕动,却未能成言。

  高敬石大步逼近,几乎与他面贴面,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白慧元心上:

  “少给老子摆出这副怂样!俺老高不傻!那烧纸(纸钱)给老子备好了没?

  我可不想到了下头,还他娘的是个穷鬼!”

  这句话,粗粝无比,却又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白慧元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愧疚。

  高敬石看穿了一切,他明知是火坑,却毫不犹豫地跳了,并且用最男人的方式告诉他。

  老子不怪你,咱们的事,生死之后再说!

  一股酸楚与滚烫的慰藉同时击中白慧元,让他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眼,迎上高敬石的目光。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敬石兄放心……早已备妥。备了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短暂的寂静后。

  “哈哈哈!好!好个你一份我一份!是条汉子!这才像话!”

  高敬石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那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他重重一掌拍在白慧元肩上,力道之大,让后者一个趔趄,痛得龇牙咧嘴。

  却也终于将那满腔的愧疚与酸楚拍散,化作了一丝无奈的、释然的笑。

  所有虚伪的客套、无奈的算计、悲壮的决绝,尽在这粗野的笑声与一句“你一份我一份”中,消融殆尽。

  满桂与张宗衡对视一眼,亦是从心底松了口气,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更为沉重也更为纯粹的力量。

  无需多言,这便是生死弟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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