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代王暴怒如雷,悍将按刀以俟!

  代王府,承运殿后暖阁。

  与大同边镇的酷热肃杀截然不同,此处铜盆里的冰块冒着白气,散发着凉意。

  后暖阁的门帘将阁内阁外分出春夏两季。

  皇帝御赐的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琼浆,镂空的金猊兽炉里吞吐着昂贵的海外异香。

  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缥缈而来。

  代王朱彝梃半倚在软榻上,身着赤色蟠龙常服,意态慵懒。

  他年约四旬,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酒色浸淫已久的倦怠和理所当然的倨傲。

  身旁,一位绝色女子的纤纤玉手为他剥着葡萄。

  她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身着桃红色蹙金绣鸾鸟纹的宫装。

  眉眼含春,顾盼生辉,正是极得代王宠爱的侧妃周氏。

  其姿容艳丽,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间自带风流媚态,无怪乎能专宠于王府。

  王府左长史李文奎躬身站在下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日在田埂上如何用一纸宗人府勘合,逼得巡抚低头、总兵收刀的“壮举”。

  “……那满桂,看似凶悍,麾下甲兵虽众,然卑职只需将《皇明祖训》抬出,言明利害,他便不敢越雷池半步!

  张巡抚更是面色铁青,无言以对。

  王爷天潢贵胄之威,岂是边镇文武所能揣测、所能冒犯的?周老爷的田产,自是稳如泰山。”

  他说着,不忘向周氏投去谄媚的一瞥,邀功之意显而易见。

  周氏闻言,嫣然一笑,声音娇柔:“全赖李长史机敏,护得家父周全。”

  她轻轻推了代王一下,眼波流转。“王爷,您可真得好好赏赐李长史才是。”

  朱彝梃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抿了一口酒,语气轻蔑至极:“赏,自然要赏。李文奎,这事你办得妥当。

  满桂、张宗衡?哼,不过是些外人,仗着徐承略的势,就敢来窥探我代藩之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似乎对徐承略早有考量,点评道:“徐承略此人嘛……倒也算是个能臣。

  京畿之战,遵永之复,确是替皇上分忧,为我大明立了无上功勋。”

  随即,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冷傲:“可是,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他徐承略再能,也是我朱家的臣子!

  他在宣大,想怎么整军经武,怎么清查田亩,本王懒得过问。但有一条——”

  他猛地坐直了些身体,目光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来打扰本王的清静!他治他的军,我享我的福,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不识趣,硬要把手伸过来……哼,他徐承略说到底,也不过是我朱明皇朝的一介家奴!”

  “王爷说的是。”周氏连忙附和,纤手轻抚代王胸口,“那些外人,怎懂得王爷的尊贵……”

  就在这一片谄媚与傲慢交织的氛围达到顶点之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忙闯入,也顾不得礼仪,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王……王爷!娘娘!不好了!大同……大同来的军兵,把……把周老爷全家老小都给抓走了!

  带兵的是个姓高的参将,凶恶得很哪!”

  “什么?”暖阁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冻结!

  周氏脸上的妩媚笑容瞬间僵死,媚眼中化为极度的惊骇与愤怒,手中的水晶葡萄跌落在地。

  她猛地抓住代王的胳膊,声音凄厉:“王爷!爹爹他……!”

  “砰!”朱彝梃手中的琉璃盏被他狠狠摔碎在地,琼浆玉液溅了一地!

  他脸上的慵懒和倨傲,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所取代,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竟有人敢动他代王侧妃的父亲?这是在公然抽他代王朱彝梃的脸!是在践踏整个代王府的威严!

  “高敬石?是个什么东西!”代王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反了!反了!简直无法无天!”

  李文奎也是又惊又怒,他刚刚还在夸耀功绩。

  转眼间周万全就被抄家拿问,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急忙道:“王爷息怒!不知高敬石此獠是何人,又从哪里冒出!

  竟敢如此跋扈,分明是不将王府,不将您放在眼里!此风断不可长!”

  “息怒?本王如何息怒!”朱彝梃猛地站起身,咆哮道,“李文奎!”

  “卑职在!”

  “你立刻!马上!带本王仪仗去大同巡抚衙门要人!告诉他们,立刻放人。

  本王不管那高敬石是何人,将其缚至王府请罪!否则,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是!卑职遵命!”李文奎连忙躬身。

  “还有!”代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来人,给本王研磨!本王要亲自给皇上写奏疏!

  弹劾高敬石、满桂、张宗衡一干人等!藐视宗亲,欺凌藩府,图谋不轨!

  本王要参得他们丢官弃职,下诏狱论死!”

  暖阁内,方才的奢靡欢愉荡然无存!

  只剩下代王雷霆般的震怒、周妃凄切的哭泣,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压抑。

  大同巡抚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敬石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甲胄未解,一身征尘与煞气尚未散去。

  他正端着海碗大口灌着凉茶,喉结滚动,畅快淋漓。

  满桂围着他来回踱步,兴奋地搓着手,声若洪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敬石老弟,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尽是钦佩之色,“老子和张抚台、白先生被那劳什子《祖训》、勘合憋得差点吐血,

  你这一去,噼里啪啦,全他娘的给砸了个稀烂!爽利!”

  他对高敬石是真心佩服,盖因他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

  张宗衡亦是抚须感慨,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虽是以力破巧,兵行险着。

  但……对付此等盘根错节之痼疾,或许正需高将军这等霹雳手段!

  只是!后续代王府的反扑,怕是……”喜悦之余,他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白慧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高敬石,眼神复杂,既有叹服,更有深深的感激与担忧。

  他深知,高敬石是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为他们劈开了这条血路。

  而郑崇俭则坐于一旁,那原本静观的眼神,此刻已灼灼如星。

  这几日他沉默寡言,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应该说自随徐承略北上宣大,他便似一泓深潭,静观这新辟天地的人与事。

  他见白慧元运筹帷幄,心思缜密如发;知朱可贞文武兼资,乃国士之器;

  更闻登州王、潘二将,皆是以一当百的虎臣。而今日,他亲眼见证了高敬石。

  此人何止是勇冠三军?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能将一切死局硬生生劈开的决绝魄力!

  为了徐承略的大业,他竟敢以参将之身,硬撼王府之威,将自身前程性命皆置于炉火之上炙烤!

  郑崇俭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一块烧红的烙铁,骤然沸腾!

  他终于明白,徐承略能于尸山血海中崛起,能挽狂澜于既倒。

  凭的不仅是其自身经天纬地之才,更是因身边汇聚了这样一群——可托生死的爪牙肱骨!

  他们并非唯命是从的傀儡,而是各有惊世之才,却皆愿为那一人,倾尽所有,百死无悔!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猛地冲荡于郑崇俭胸臆之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份冷静的旁观、审慎的考量,在此等赤诚与悍勇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这不再是择主而栖,而是见贤思齐,心向往之!

  此等人物,此等团体,方值得他郑崇俭,倾心相付,誓死相随!

  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郑崇俭的思绪与众人的议论。

  “报!各位大人,代王府左长史李文奎,带着王府仪仗,已到衙门外!

  气势汹汹,指名要见巡抚大人和……和高将军!”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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