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纳”号巨大的黑色船首像——一尊扭曲模糊、仿佛介于人形与章鱼之间的可怖雕像——沉默地劈开灰绿色的海浪。
这艘以逝去的前任伯爵的名字命名、经由深潜者秘法改造的战舰,此刻正航行在南部海域一条罕为人知的航线上。
天气阴郁,海风带着咸腥与更深层的寒意,但海况对于这艘非比寻常的舰船而言,堪称平稳。
在舰桥后方被改造为临时指挥所的船长室内,扎多克·克里斯如同礁石般静默矗立。
墙壁上悬挂的并非普通海图,而是绘制在某种鞣制海兽皮上的怪异图表,上面用闪烁微光的奇异墨水标注着航路、星象、以及只有他能完全解读的秘仪符号。
他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图表,但真正在处理信息的,是他那已成为冰冷处理核心的意识。
源自尤格·索托斯那庞杂得足以令任何凡人学者瞬间疯狂的禁忌知识,被强行约束、驯化,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逻辑溪流,无声地计算着航线、比对着他记忆中另一个世界的星辰数据、交叉验证并推演着来自各方的情报。
任何潜在的海盗威胁、天气突变,都被提前标记、评估,并规划出最优的规避路线。
而奈亚拉提普那充满恶意的“戏剧性”干涉可能,则被单独剥离出来,置于思维矩阵的一角,闪烁着不可计算的风险参数,迫使他制定了数套基于不同混沌变量的应急方案,以应对那无法预测却必然存在的“意外”。
贯穿这一切、驱动这一切的,是那份与拉莱耶沉睡之主签订的古老盟约所赋予的绝对核心指令,如同深海海沟般沉重冰冷:为克里斯家族攥取利益,掌控金斯波特。
深水港的大本营并未因他的离开而失控。
临行前,他已将具体而繁琐的日常管理与监视职责交给了管家索伦。
他相信索伦会完美执行那些维持城堡运转与深层秩序的指令——无论其背后真正效忠的是谁,维持克里斯家族的表面稳定符合大多数存在的利益。
而选择带上鱼人格雷,那位曾代表密令教前来质疑他、后又被他以“圣言”与力量暂时“皈依”的祭司,则是一石三鸟的算计:
其一,作为人质,加强对密令教残余势力的掌控;
其二,向族内展示一种“宽恕”与“信任”的姿态,整合力量;
其三,格雷对深潜者传统、古老海况以及某些隐秘知识的熟悉,在漫长的航程中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的谋划之网,早已先于“艾伯纳”号撒向了金斯波特。
数批先遣者如同无声扩散的阴影,早已渗透进入那座港口城市。伪装成自由佣兵的眼线,通过观察与模仿,传回了港口卫队换防的精确时间、哨塔的视野盲区、以及军官们的习性;
假借贸易之名的探子,利用人类的贪婪与信息差,评估着市场波动、物资储备与民众的恐慌情绪,并巧妙地散播着关于深水港“强大稳定”与克里斯伯爵“公正且富有实力”的流言;
甚至在那繁忙港口水下阴暗的礁石丛中,也有最忠诚的深潜者战士利用其种族天赋潜伏着,无声地记录着潮汐的细微规律、夜间巡逻船的航线与间隔、乃至海底可能存在的隐蔽通道。
信息的传递依靠加密的、基于特定频率声波或光波的深潜者语言通过复杂的水道进行远距离传递,或是利用经过特殊驯化、对某些化学信号或压力变化极度敏感的深海鬣狗鱼或发光水母进行定向的信息投送。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持续不断地汇入他的意识海,经由非人心智的过滤与整合,将金斯波特的虚实、尤其是沃特雷伯爵的脆弱统治,一点点勾勒得清晰无比。
沃特雷伯爵的反应,完全符合他最初的评估,甚至更为不堪——典型的旧式贵族,优柔寡断,面对王国内战的阴云与潜在的海上威胁,其选择竟是增加表面巡逻的频率,同时更为频繁地举办宴会与沙龙,试图用虚幻的繁华乐章和流言蜚语来掩盖内心深处巨大的怯懦与不安。
这种外强中干的脆弱平静,正是最理想的渗透与征服的温床。
完美的目标。扎多克冰冷地评估着。
他的征服计划如同精密的多层渔网,环环相扣,冷酷而高效。
首先,舰队将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充满非人威慑力的姿态驶入金斯波特港,“艾伯纳”号那迥异于寻常船只的庞大体积、漆黑冰冷的材质以及隐约可见的怪异武装,将首先给所有目睹者留下难以磨灭的震撼印象。
随后,他将以王国忠臣与关切邻邦安危的领主身份,对沃特雷伯爵进行正式访问,提出关于“共同防御”与“维护地区稳定”的“诚挚”建议,借此机会近距离剖析这位领主本人的意志强度、其麾下贵族的忠诚度以及城堡本身的防御脆弱之处。
与此同时,早已潜伏的情报网络将彻底激活,全力搜捕关于学者伊利亚·沃特雷的一切踪迹,定位那本至关重要的《白缄言之书》。
最终,他将依据手中掌握的筹码与评估结果,冷静地决定采取何种最终手段——是温和的腐蚀、贿赂与逐步架空,不动声色地完成权力过渡,还是更有效率、更为彻底的武力取代。
他个人更倾向于前者,不流血的征服往往意味着更少的后续麻烦和更稳定的资源汲取。
航程在一种近乎诡异的顺利中推进。
甚至有数次,凭借尤格·索托斯的力量中对自然规律的异常感知与推演,舰船得以优雅地提前绕开海图上并未标注的小型风暴区或异常湍急的暗流。
这种一切尽在掌控、仿佛能预知未来的感觉,如同冰冷的醇酒,不断强化着他那被盟约锚定的、非人的确信感与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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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航行并非总是宏大叙事与战略推演,其间亦充斥着需要家主定夺的琐碎事务。
鱼人格雷,作为船上职位最高的深潜者代表,时常需要前来请示。
他那张覆盖着灰暗鳞片的脸上,总是混合着对“圣言者”的敬畏与对之前那场“皈依”的残余恐惧,蹼状的手指不安地蜷缩又张开。
请示的事项五花八门:
人类士兵抱怨腌制鱼肉和硬饼干口粮极其单调,士气有些低落;
负责维护船上某些利用深海地热或压力差驱动的非人设备的工匠报告,一种关键的、产自特定深海裂隙的矿物润滑油即将耗尽,需要补充;
甚至还有关于如何处置一名夜间值班时、意外窥见到某种异常磷光信号的人类水手的请示。
格雷补充说,水手看见的磷光信号实则为先遣者接收指令。
扎多克处理这些事务的方式,高效、冷酷且完全非人。
对于口粮抱怨,他甚至没有抬眼,直接下令:“下一次拖网捕捞后,将收获中最具视觉冲击力、形态最怪异的那几条深海盲鳗或爆裂触须鱼的肉,优先分发给抱怨最响亮的几人,命令厨子当众烹饪,‘嘉奖’他们‘敏锐’的味觉和‘直言不讳’的勇气。”
可以想见,那场景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一种恐怖的惩罚和警告。
对于润滑油短缺,他瞬间从脑海中那庞杂得令人窒息的知识海洋里,匹配出三种不同的替代方案及其获取方式、效能折损率,选择了最便捷、对设备损伤最小的一种,直接将成分比例与提取方法化成简洁指令下达。
对于那名不幸的水手,他的判决更是简洁到残忍:“立即将其调入负责清洁‘艾伯纳’号船底附着寄生藤壶和毒水母的小队,实行两班倒,持续工作直至抵达金斯波特。之后评估其精神状态与工作效率,再决定是‘给予长假’还是‘永久休假’。”
而最重要的一次指令下达,发生在他需要向远在深水港的索伦传递新的、更为细致的后续命令时。
扎多克并未使用可能被拦截的文书或容易留下口实的水手口信。
他先是用手指在空中划出数个诡异的图案,而后抬起眼,凝视着站在下首的格雷。
刹那间,他调动了那源自尤格·索托斯污染中的一种极其高效、也极其危险的信息传递方式。
那不是语言,而是将一整套复杂的、包含了多重预设条件、应变方案、具体操作步骤乃至所需资源清单的庞大指令集,压缩凝练成一股纯粹的、由多维几何符号与冰冷抽象逻辑构成的思维洪流,瞬间跨越空间,蛮横地贯入格雷的意识深处。
格雷的躯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他颈侧的鳃裂极速而不规则地张合,凸出的眼球剧烈颤动,瞳孔瞬间收缩又放大,几乎要翻转过去,露出全部乳白色的巩膜。
这股可怕的信息流远远超出了他大脑的处理极限,猛烈地冲击着他的神智,触发了他身体本能保护机制。
他发出一声极其细微、湿漉漉的、仿佛溺水般的咯咯声,意识瞬间被抛入一片光怪陆离、由过度信息流引发的谵妄幻象之中。
然而,在这片混乱不堪的意识风暴里,所有需要他理解、记忆并最终传递回深水港的指令要点,却如同黑暗暴风雨中一座座灼灼发光的灯塔,清晰、冰冷、绝对,不容置疑。
只要他稍后恢复意识,其思维一旦触及任何需要执行的相关节点,扎多克那冰冷绝对的命令便会自动浮现,驱动他的身体和嘴巴去完美执行,仿佛他自身就坚信这一切。
格雷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神情恍惚,仿佛梦游,却不带丝毫迟疑地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扭曲后的平直与空洞,断断续续地回应:“您......您的意志......将......将即刻......传达......一切......为了克里斯家族的......扩展......”
扎多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高效而非人的指令传递方式完成,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数据传输。
他微微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对他而言,这只是最高效率的工具使用方式,至于工具本身的痛苦与损耗,不在核心程序的考量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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