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之下的死寂被一声裂响刺破。
李星云胸口的岩甲再次崩裂,碎石簌簌滚落寒玉台,发出细碎如骨渣摩擦的声响。姬如雪猛地睁开眼,右掌下意识按向剑柄——动作牵扯左肩,焦黑的伤口下,嵌入骨缝的玄铁碎屑瞬间释放出针扎般的寒意,直透骨髓。她闷哼一声,冷汗滑过额角。
“省点力气,”降臣的声音像淬毒的薄刃,从阴影里飘来。她斜倚着布满干枯人耳的胭脂瓷瓶架,指尖把玩着一枚狼髀骨符,“‘头鱼宴’开了。漠北的狼群,正围着篝火磨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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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金帐血筵——
冰湖三百里外,捺钵营地灯火灼目,人声鼎沸,却透着一股粘稠的腥甜。
述里朵的黄金权杖顿在铺着白虎皮的宝座前,杖首狰狞的狼头俯瞰全场。八部首领分坐两侧毡毯,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炭火,“滋啦”爆响,混着马奶酒的酸腐气,也掩不住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长生天赐福!”述里朵起身,黄金面具覆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唇,“开冰!献头鱼!”
冰河中央,凿开的窟窿幽黑如巨兽之口。数十赤膊力士拽动粗索,一条丈余长的哲罗鲑破水而出!鱼鳞在火把下泛着青铜冷光,巨口怒张,露出匕首般的獠牙。鱼眼浑浊,瞳孔深处却映出岸边岩画——那上面新刻的契丹武士像,在跃动火光中扭曲舞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
奥姑立于冰窟边缘,萨满祭袍缀满森白兽骨。她双臂舒展,喉间滚出低沉浑厚的呼麦,声波撞在冰面上,震得人胸腔发麻。腰间的转经筒嗡嗡急旋,筒身暗红的漆色,像凝固的血。
“天神…示下…”奥姑闭目低吟,骨铃随舞步狂响。
人群中,拔里兄弟如鬼影游移。拔里·神肃的弓袋搭在膝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箭囊里一支尾部缠着冰蓝苔藓的箭。拔里·神玉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目光却死死锁住靠近冰窟的奚族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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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之下·毒瘴缠身——
五味阁的琉璃隔绝了人间的喧嚣,只放大着内部的绝望。
李星云胸口的岩甲缝隙里,那根赤红根须已悄然蔓延出数条分支,如活物般在青黑色的石面上蜿蜒扭动,贪婪吮吸着什么。每一次李星云微弱的心跳,都引得那些红根兴奋地搏动。
“不能再等了!”姬如雪嘶声道,右手死死攥着染血的简易地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左肩的寒意与剧痛像两条毒蛇噬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肺腑的错觉。
焊魃烦躁地踱步,赤鳞臂甲撞击药柜,发出沉闷回响:“硬闯木叶山?那鬼地方三步一毒瘴,五步一尸蛊!老子当年…”他瞥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的阿姐,硬生生把后半句“爬出来只剩半条命”咽了回去。
降臣冷笑,指尖捻着一小撮暗紫色粉末——噬魂草残渣。“毒瘴?尸蛊?”她走到姬如雪面前,将那粉末猛地吹向她的面门!
姬如雪猝不及防吸入一口!瞬间,一股阴冷腥甜的怪味直冲天灵盖,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琉璃穹顶化作蠕动的血肉,药柜抽屉变成张合的兽口!耳边响起无数怨毒的呓语,撕扯着她的神经!
“咳…!”她单膝跪地,右手剑杵地支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左肩伤口的玄铁碎屑在毒素刺激下蓝光大盛,寒意几乎冻结半边身体。
“木叶山的‘噬魂瘴’,比这浓十倍。”降臣俯视着她,红唇勾起残酷的弧度,“就凭你这半废的身子,能走几步?”
角落阴影里,萤勾(阿姐)猛地抬头,空洞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姬如雪痛苦的脸。“火…火…”她突然咯咯笑起来,手指指向药阁深处,“红果果…烧虫子…”笑声未落,她身体剧烈一颤,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痛苦——主人格在挣扎!
“木叶…东南…风眼…”萤勾(主人格)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石缝,指节发白,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血沫,“…丑时…风…息…三刻…”话未尽,瞳孔中的清明如潮水褪去,变回懵懂,抓起地上的石屑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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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窟杀局——
捺钵冰河上,奥姑的呼麦达到顶峰,声浪如实质般撞击冰面!
“轰——咔啦啦!”
哲罗鲑下方的冰层毫无征兆地大面积碎裂!巨鱼连同拖拽的力士惊叫着坠入刺骨冰河!
“天神震怒!”拔里·神肃厉声高呼,手指却闪电般搭上弓弦!那支缠着冰蓝苔藓的箭矢离弦无声,在混乱的火光影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幽蓝细线,直射向正欲探身查看的奚族首领后心!
几乎同时,岸边岩画上那个扭曲舞动的契丹武士像,双眼位置竟猛地爆开两点血光!腥红液体顺着岩壁淌下,如同血泪。
“岩泣血!大凶之兆!”萨满学徒惊恐尖叫。
拔里·神玉如蛮熊般撞开人群,链锤带着凄厉风啸砸向惊魂未定的奚族首领头颅!“亵渎神灵!当诛!”
金铁交鸣!
一柄弯刀险之又险地架住链锤,火星四溅!出手的竟是契丹乙室部首领。他虎口崩裂,厉喝:“拔里神玉!你敢在头鱼宴行凶?!”
拔里·神肃的第二箭已然离弦,这一次,箭矢在半空诡异分裂,化作三道幽蓝寒芒,分取乙室部首领与另外两名靠前的反对者咽喉!箭矢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碎冰晶。
冰河窟窿里,坠水的力士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肤迅速浮起青黑色冻疮,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他们挣扎着,如同被无形之手拖拽,沉向幽暗的河底。浑浊的水面下,隐约可见巨大的、缠绕着赤红根须的阴影一闪而过。
奥姑的呼麦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冰河中那迅速石化的肢体和沉没的阴影,又猛地抬头望向岩画上淌下的“血泪”,握着转经筒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信仰的基石,在血腥与诡异的现实面前,裂开第一道缝隙。
“护驾!护驾!”拔里兄弟的嘶吼与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篝火跳跃,将屠杀的影子疯狂投映在金帐上,扭曲如群魔乱舞。述里朵稳坐宝座,黄金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无人看见她唇角勾起的那一丝满意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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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裂口——
五味阁内,姬如雪靠着冰冷的琉璃壁喘息。噬魂草残渣带来的幻象已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针刺般的头痛。萤勾(主人格)挣扎着吐露的信息碎片,如同黑暗中的磷火。
“丑时…东南风眼…三刻…”她喃喃重复,染血的右手指尖在地图上的木叶山东南角用力划过,留下深红的印记。
焊魃烦躁地低吼:“那疯婆子的话能信?!”
降臣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骨刀,眼神莫测:“总比你这头蛮牛只知道撞墙强。”
侯卿倚着青铜棺,白玉骨笛在指尖旋转,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风息之时,亦是萨满‘通灵骨’力量最弱之际。那面被毒蚀的鼓…撑不了太久。”他目光扫过姬如雪左肩,“寒气入骨,玄铁作祟。此去,十死无生。”
姬如雪没有看他们。她挣扎着站直身体,用牙齿配合右手,将染血的束发带在剑柄上又缠紧了一圈。左肩的剧痛和寒意是永恒的提醒,但李星云胸口那妖异扭动的赤红根须,更是烧灼她灵魂的业火。
她走到寒玉台边,俯身。右手染血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李星云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那微弱的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
“等我回来。”声音低哑,却像淬火的钢铁。
没有告别。她转身,拖着一条几乎被冻僵废掉的左臂,走向琉璃穹顶边缘侯卿开启的隐秘水道。幽暗的水流像墨汁,瞬间吞没了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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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之眼——
琉璃穹顶如同巨大的眼球,倒映着上方冰层世界。
姬如雪的身影在幽暗水道中奋力潜行,像一支射向深渊的箭。右臂划水,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左肩伤口,暗红的血丝在身后冰冷的水中晕开,如同一条不祥的飘带。
寒玉台上,李星云毫无知觉。胸口岩甲的裂缝中,更多的赤红根须悄然钻出,它们纠缠着,搏动着,贪婪地汲取着宿主残存的生命力,也感应着…远方木叶山血池的某种召唤。那搏动的频率,竟隐隐与冰河上奥姑中断的呼麦残留的震动…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冰层之上,头鱼宴的血腥尚未散尽。述里朵立于金帐前,黄金面具转向冰湖的方向。一名斥候伏地急报,声音压得极低。面具下,那线条冷硬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扭曲成一个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她知道了。
琉璃眼球内,赤红的根须在幽蓝的光线下狂舞。
眼球之外,猎杀者的网,已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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