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他总在装穷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脸上,乔念手指翻飞,敲击虚拟键盘的力道带着一股要把屏幕戳穿的狠劲。匿名树洞APP熟悉的深灰色界面,像一片安全的沼泽,能吞掉所有白天不得不咽下去的憋屈。

  「代号‘灭绝师太’今日战绩:」她咬牙切齿地打字,「方案驳回理由:‘配色缺乏灵魂’——灵魂你懂吗?她懂个P!她只懂她身上那件够我半年工资的高定有没有沾灰!」

  「上午十点,行政部小王工位上的多肉被她亲自端走,理由是‘分散注意力’。」乔念想起小王当时快哭出来的脸,火气更旺,「下午三点,28层所有绿植,包括行政部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盆绿萝,全被换成了一排排仙人掌!美其名曰:净化空气,防辐射。我呸!她就是想用那些刺警告我们,摸鱼?扎不死你!」

  指尖重重按下发送键,看着那个代表“吐槽成功”的卡通小恶魔图标跳出来,乔念才觉得堵在胸口那团闷气稍微散开了一点点。

  几乎是同时,“叮”一声轻响,屏幕顶端弹出一条语音消息的提示,头像是一轮简笔画的小月亮。

  是江珩。

  乔念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她点开那条语音,男人清润温和、带着点刚睡醒般慵懒沙哑的声音流淌出来,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残留的冰冷硝烟味。

  「宝宝,」他声音里带着笑,「仙人掌防辐射是真的,没骗你。」

  乔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愤世嫉俗立刻烟消云散。她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这沙发是江珩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棉麻布面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柔软舒适,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身上套着的,正是江珩那件标志性的、领口磨得有点起毛的旧T恤,宽大得能盖住她半截大腿。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江大专家,你懂什么呀?这叫心理威慑!懂不懂?那些刺儿,明晃晃地杵在那儿,就是无声的警告:认真干活,别瞎看,别瞎摸,不然——」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扎、你、哦!」

  想象着江珩在手机那头无奈又宠溺笑的样子,乔念心里那点因为“灭绝师太”而起的毛刺彻底被抚平了。管她外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仙人掌阵,只要回到这个小小的、塞满了旧书和江珩气息的出租屋,她就觉得安全。

  江珩很快又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好好好,我们乔总监洞察人心。饿不饿?路过你喜欢的粥铺,给你带份海鲜粥?」

  乔念心里甜得冒泡,嘴上却故意:「啧,今天被师太摧残得没胃口了。不过……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勉强来一份吧。要加双份瑶柱!」

  「遵命,乔大人。」

  放下手机,乔念环顾这间不大的出租屋。老式小区的顶楼,夏天有点热,但视野开阔。家具大多是江珩淘换来的旧物,或者自己动手改造的,带着一种笨拙却温暖的烟火气。书架上塞满了书,墙角的吉他落了点灰,小阳台上几盆绿萝倒是被他养得郁郁葱葱。一切都和“灭绝师太”那个纤尘不染、冰冷得能反射人影的28层总裁办截然相反。

  江珩在一家不大的设计工作室做后期,收入不算高,但很稳定。他人缘极好,总是温和有礼,最大的开销大概就是给她买零食和那些稀奇古怪但很有趣的小玩意儿。他身上永远带着一种从容的安定感,像一块温润的玉,能抚平乔念所有来自职场的浮躁和焦虑。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这样背地里吐槽顶头上司,会不会有点……不厚道?但转念一想,谁让那个叫沈聿的女人那么可怕!漂亮是真漂亮,气质清冷,身材高挑,每天穿着剪裁利落、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套装,喷着一种冷冽又疏离的木质调香水。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淬了冰的刀片,精准又无情,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偷懒摸鱼的小心思。她上任才一个月,整个28层的气氛直接从春风和煦跌入了北极冰原。

  尤其是那排仙人掌!乔念每次路过都觉得背脊发凉。

  算了算了,不想了。乔念晃晃脑袋,把自己埋进沙发更深的地方,嗅着T恤上属于江珩的味道,安心地等着她的海鲜粥。她的江珩,温柔、体贴、接地气,跟那个高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聿,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挺好。

  接下来的日子,在“灭绝师太”沈聿的高压统治下,日子过得像打仗。一个跨国合作的大项目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要求高,时间紧,整个部门人仰马翻。

  乔念作为项目核心小组的成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沈聿对细节的要求近乎变态,一份报告被打回来修改七八遍是家常便饭。她常常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的仙人掌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更添几分压抑。

  和江珩的约会时间被压缩得可怜。好几次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深夜回到出租屋,江珩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看到一半的书,锅里温着留给她的汤。她心里又暖又涩,轻手轻脚地洗漱,钻进他怀里汲取一点温暖。江珩总是迷迷糊糊地搂住她,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含混地问一句“累不累”,那低沉的嗓音和怀抱的暖意是她唯一的慰藉。

  他会给她捏捏僵硬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他身上总是那件熟悉的旧T恤,柔软的棉质布料,淡淡的皂角香,是乔念在高压之下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安心。他很少抱怨她加班,只是默默地把家里收拾好,给她准备好宵夜,在她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地抱着她。

  乔念偶尔也会抱怨沈聿的严苛和不近人情,窝在江珩怀里,小声地控诉那个“女魔头”今天又怎么折磨人了。江珩总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她的长发,最后低低地笑一声,说:“我们念念这么厉害,肯定能搞定。她就是……要求高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好像他认识沈聿似的。乔念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这天,又是一个加班的深夜。指针已经滑过十一点,偌大的28层只剩下乔念工位这一盏孤灯。小组其他人熬不住,先走了。她负责的最后一部分数据整合出了点问题,一个关联项死活对不上,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睛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还有那几排仙人掌,在阴影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冰冷的、无声的监工。

  又试了一遍,还是报错。乔念猛地将鼠标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压力、还有对那个高高在上、吹毛求疵的女人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霍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需要发泄,立刻,马上!茶水间!那里隔音最好。

  乔念几乎是冲进了茶水间,“砰”地一声带上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密闭的小空间给了她一种扭曲的安全感,积压的情绪如同岩浆找到了出口。

  她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霓虹灯光透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黑暗放大了感官,也卸下了伪装。

  “沈聿!沈扒皮!沈师太!”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怨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方案改八遍!配色没灵魂?我看是你没心!没肝!没肺!”

  “加班!加班!加到地老天荒!你当自己是周扒皮转世吗?半夜学鸡叫?”

  “仙人掌!仙人掌!扎死你算了!就为了防我们摸鱼?我们摸鱼了吗?啊?都快被你榨成人干了!”她想起白天沈聿路过她工位时,那双冷冰冰、毫无情绪扫过的眼睛,像评估一件物品,“看人那眼神!跟看垃圾有什么区别?不,看垃圾都比看我们暖和点!”

  “穿高定了不起啊!喷冷香了不起啊!不食人间烟火你当什么总监!你下凡来普度众生还是来索命的?”乔念越说越气,手舞足蹈,仿佛沈聿就站在她面前,“知不知道我多久没好好跟我男朋友约会了?知不知道他天天等我到半夜?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冷血、刻薄、心理变态的女……”

  最后一个恶毒的形容词还没完全出口,乔念激愤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极其清冽、又无比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如同带着冰碴的雾气,毫无预兆地侵入了这方狭小、燥热的黑暗空间。

  不是幻觉。

  那是一种昂贵而独特的木质调香水味,前调是冷冽的雪松和苦橙,中调带着微辛的胡椒和沉静的广藿香,尾调是深沉的琥珀和橡木苔。这味道,她每天在28层的空气中被迫吸入,早已刻进了PTSD般的嗅觉记忆里——沈聿的专属味道。

  乔念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瞬间凝固,又轰然倒流回心脏,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危险!

  她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脖颈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茶水间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走廊的光线斜斜地切割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斑。

  一个高挑的身影就倚在门框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有些慵懒闲适。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轮廓,那气场……

  那人似乎微微歪了下头。

  然后,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又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玩味:

  「哦?」

  那声音顿了顿,像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乔念瞬间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形象?」

  轰——!

  乔念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从脚底板一直麻到了天灵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渣,又在下一秒被羞耻和恐慌的火焰烧得沸腾!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门口的身影动了。

  她向前一步,彻底走进了茶水间门口那点微弱的光线里。

  沈聿。

  真的是她!

  灭绝师太本尊!

  可……乔念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看到了比沈聿本人出现在这里更加惊悚百倍的画面!

  沈聿身上穿的,不是她白天那身一丝不苟、价格不菲的米白色高定套装。而是一件……一件极其眼熟的、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有些松弛变形的……深灰色旧T恤!

  那柔软的、略有些起球的棉质布料,那熟悉的版型,甚至袖口处那一道乔念曾经不小心勾出来的、被江珩笨拙地用同色线缝补过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小脱线痕迹……

  乔念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盯着沈聿身上的衣服,又猛地抬头看向沈聿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毫无瑕疵。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满冰霜和审视的凤眸里,清晰地映着乔念惊恐万状、如同见了鬼般的倒影。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看垃圾般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混杂着一丝了然,一丝玩味,一丝冰冷的嘲讽,甚至……还有一丝乔念完全无法理解的、极其隐晦的……占有欲?

  沈聿似乎很满意乔念此刻的表情。她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又锋利。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乔念因为极度震惊而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了乔念自己身上——那件因为匆忙加班而没换下的、同样款式的、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

  同样的款式,同样的旧,同样的……属于江珩的味道。

  空气死寂。茶水间里只剩下乔念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生疼。沈聿身上那股强烈的冷香和旧T恤上残留的、属于江珩的干净皂角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的漩涡,将她死死困在中央。

  沈聿又往前迈了一小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中如同敲在乔念心尖上。她微微倾身,那张无可挑剔的冷艳面孔凑近了些,红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看来,」她的目光在乔念身上那件旧T恤和自己的衣服之间意味深长地流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乔念惊恐失措的眼睛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密感,「我们……品味还挺一致?」

  乔念眼前一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坍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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