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雪惊魂夜

  三天后的深夜,鸡鸣驿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冰寒的手死死攥住。

  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这不是普通的雪,是“白毛风”。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和沙砾般的冰粒,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狠狠地抽打着驿站破败的房屋和驿墙。

  天地间混沌一片,几步之外便难辨人影,只有无尽的、狂暴的白色在疯狂旋转、怒吼。驿站屋檐下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昏黄的光晕被压缩到极致,只能勉强照亮灯下小小一圈飞旋的雪沫,更衬得四周黑暗如墨,危机四伏。

  驿站大院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马厩里的牲口不安地骚动着,发出低低的嘶鸣。

  值夜的驿卒栓子,一个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孩子,裹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旧羊皮袄,蜷缩在门房的小火炉旁,冻得瑟瑟发抖。炉火微弱,勉强驱散一点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陈驿没有睡。

  他和几个老驿卒挤在通铺大炕上,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屋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天气,按常理是不会再有急递了,但…万一呢?辽东那边听说不太平。

  “三更了…这鬼天气…阎王爷都懒得出门…”老驿卒赵伯在炕那头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狂风的嘶吼,由远及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逼近驿站大门!

  陈驿猛地坐起身!他的耳朵在常年与马匹和风声打交道中练得异常敏锐。

  这声音不对!不是正常的赶路声,是濒死的冲刺!

  “栓子!栓子!快开门!”陈驿一边低吼,一边飞快地套上冰冷的棉袄和破皮靴,冲向门房。

  栓子也听到了,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去拔那沉重的门栓。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裹挟着雪片的猛烈寒风就灌了进来,几乎把人吹倒!

  砰!一个黑影连人带马,几乎是撞开大门,重重地摔倒在院中的雪地里!

  马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健马,此刻却口吐白沫,眼珠暴突,浑身肌肉抽搐,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蹄徒劳地蹬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马身上布满了冰凌和汗霜凝结的硬壳。

  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人影,穿着一身几乎被冰雪冻成铠甲的灰色塘兵号衣,脸上、胡子上全是冰碴,看不清面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节后,终于是拼尽最后力气低吼出几个字:“八…八百里…加急…辽…东…”话音未落,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昏死过去。

  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按在胸口一个鼓囊囊的位置。

  “八百里加急!”这四个字如同炸雷,在风雪呼啸的院子里响起!

  王有禄连滚带爬地从正屋冲了出来,连棉袄都只披了一半,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快!快!加急!是加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恐惧。恐惧中更带着天塌地陷的绝望——这要命的差事落在他这破驿站了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被巨大麻烦砸中的绝望。

  陈驿和栓子已经冲到那塘兵身边。

  陈驿迅速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他一把扯开塘兵胸前结冰的号衣,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约莫一尺长的黄铜信筒露了出来!信筒上,一个展翅欲飞却带着裂口的青黑色鹰形火漆印记,在雪光和灯光下,触目惊心!

  “火漆完好!勘合!”王有禄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发颤。

  他哆嗦着从塘兵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个同样被冰浸湿的硬皮夹子,里面是一份勘合文书和一块证明身份的腰牌。

  他借着灯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反复核对着文书上的火漆印记、驿站名、塘兵姓名(腰牌上刻着“王三虎”)和日期。

  “是…是真的!八百里加急!辽东来的!”王有禄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驿和栓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得刺耳:“陈驿!栓子!下一棒是你们!快!快准备换马!一刻都不能停!快啊!”

  驿站里所有的灯都被点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在狂风暴雪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如同鬼魅。沉睡的驿卒们都被惊醒了,纷纷跑出来,看到院中的景象,个个面如土色。

  陈驿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天气,这种加急…凶险异常九死一生!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对栓子低喝一声:“栓子,去马厩!挑‘黑风’和‘追电’!快!”黑风和追电是驿站仅有的两匹还算看得过去的马,虽然也瘦,但耐力尚可。

  他又对旁边一个老驿卒吼道:“赵伯!热水!姜汤!救人!”

  他自己则迅速检查那个黄铜信筒。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指尖。

  火漆印记完整,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重感。

  王有禄亲手将备用的火漆、勘合递给陈驿,反复叮嘱:“辽东…怕是出大事了!咱这小小的鸡鸣驿,担着天大的干系!陈驿!你全家性命,全站兄弟性命,都系于此!万勿有失!”这话语,像冰锥刺进陈驿的耳朵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筒贴身塞进自己棉袄内衬一个特制的、缝了厚皮的夹层里。冰冷的铜管隔着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也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头剧震。

  他知道,全站人的性命,甚至更多,都系在这小小的铜管上了。

  栓子跌跌撞撞地牵出了两匹马。黑风和追电在狂风中不安地嘶鸣、踏蹄。

  就在王有禄亲手将备用的火漆、勘合文书【根据明驿制需要下一棒驿卒签收勘合】递给陈驿,反复叮嘱“万万小心!万万小心!”时,异变陡生!

  几支短小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院子里所有悬挂的气死风灯!

  噗!噗!噗!

  几团火光瞬间熄灭!整个驿站大院,除了正屋门窗透出的一点微弱光亮,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狂风卷着雪片在耳边疯狂咆哮!

  “啊!”

  “灯!灯灭了!”

  “怎么回事?!”

  驿卒们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叫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几个冒着浓烈刺鼻白烟的陶罐被人从驿墙的破洞外扔了进来,砰砰摔碎在院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生石灰、辣椒粉和硫磺的辛辣呛人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我的眼睛!”

  “咳咳…是石灰!闭眼!闭眼啊!”

  “有贼!有贼人闯驿!”

  剧烈的咳嗽声、痛苦的哀嚎声、惊恐的喊叫声在浓烟和黑暗中骤然爆发!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辛辣的气体刺激着每个人的眼睛、鼻子和喉咙,泪水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根本无法视物,也无法呼吸!

  混乱中,陈驿只觉一股带着浓烈汗臭和血腥味的劲风猛地扑向自己!目标直指他怀中!

  “公文!”陈驿心中警铃大作!他反应极快,猛地侧身,同时屈肘,一记顶心狠狠向后撞去!他感觉肘部撞到了一个坚硬如铁的物体,护心镜?陈驿低喝,对方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陈驿感觉到自己身边的栓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栓子?!”陈驿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朝着惨叫的方向摸去!浓烟刺眼,他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似乎拖着一个人向后院方向移动!

  他想追,但几匹被烟雾和黑暗彻底惊疯的驿马嘶鸣着、胡乱冲撞起来,其中一匹狠狠撞在他身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抢了公文!”黑暗中传来王有禄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栓子!栓子你在哪?!”陈驿一边奋力推开惊马,一边焦急地大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风声、马嘶、驿卒的惨叫和混乱的碰撞声。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王有禄连滚爬爬地从正屋摸出火折子,哆嗦着重新点燃一盏油灯时,浓烟已经稍稍散去一些,但刺鼻的气味依旧弥漫。

  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院中的景象一片狼藉:驿卒们东倒西歪,个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痛苦地揉着眼睛咳嗽;几匹驿马惊魂未定,在角落里不安地踏蹄;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灯罩碎片和陶罐残骸;那个昏死的塘兵王三虎依旧躺在原地,生死不知。

  王有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脸色铁青的陈驿,他像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扑过去抓住陈驿的胳膊:“公文呢?!加急公文呢?!还在不在?!”

  陈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伸手摸向怀中内衬,空空如也!那个冰凉的、沉重的黄铜信筒,不见了!只留下内衬被划开的一道口子!

  “公…公文…被抢了…”陈驿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冰冷的绝望。

  “什…什么?!”王有禄如遭雷击,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驿站完了…我们也完了”

  陈驿猛地转头,目光扫向四周,嘶声大喊:“栓子!栓子呢?!谁看见栓子了?!”

  驿卒们面面相觑,惊恐地摇头。

  赵伯捂着被石灰灼痛的眼睛,哑着嗓子说:“刚才…好像听到栓子叫了一声…在后头…然后…就不见了…”

  栓子,也失踪了!

  一股寒意,比这塞外的暴风雪还要刺骨,瞬间席卷了陈驿的全身。

  公文被夺,塘兵生死不明,栓子下落不明…巨大的恐惧和责任感像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王驿丞,看着周围惊惶失措的同僚,看着地上那匹死去的塘兵坐骑和昏迷的塘兵,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灾难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风雪,仍在驿站上空疯狂地咆哮,如同死神的狞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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