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黑风隘。
寒风如同无数把剔骨钢刀,在险峻的隘口间呼啸穿梭,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砾,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两侧是壁立千仞、怪石嶙峋的陡峭山崖,中间一条蜿蜒崎岖、被冰雪覆盖的狭窄驿道,如同巨兽咽喉中险恶的通道。黑风隘之名,名副其实。
隘口上方,依托山势修建着一座小小的戍堡——黑风堡。堡墙不高,但扼守着驿道的咽喉。堡墙上,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卫所军士缩着脖子,抱着长矛,无精打采地巡逻着,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此刻,在距离黑风堡约二里外、驿道旁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陈驿和沈砚如同两块覆满冰雪的岩石,潜伏在厚厚的积雪中,只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隘口和黑风堡的动静。
两人身上穿着从张伯秘道里翻出来的、早已褪色发白的旧号衣(不知是哪次被灭口的驿卒遗物),脸上用锅灰和泥巴涂抹得乌七八糟,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看清楚了?”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声撕扯着,“堡门紧闭,墙头守军不超过十人,看似松懈。但堡墙两翼的山坡密林里,至少埋伏着两队弓手,还有暗哨。强攻是找死。”
陈驿点点头,他比沈砚更熟悉卫所军的布防习惯。黑风堡看似孤悬,实则与附近几处烽燧和山头上的瞭望点互为犄角,一旦遇袭,烽火一起,援兵很快就能赶到。
这也是走私者选择这里作为仓库的原因之一——灯下黑,且易守难攻。
“按计划行事。”陈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包着的火折子和一根特制的、掺了硫磺和硝石的引线,“我去东边烽燧。你见烽烟起,立刻行动!”
“小心!”沈砚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油布包递给陈驿,里面是伪造的文书和一块作为“证物”的生铁锭碎片。
陈驿接过,深深看了沈砚一眼,不再言语。他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雪狐,利用岩石和枯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东面山坡上一座废弃的烽燧摸去。
那座烽燧位于黑风堡视野的侧后方,位置较高,但年久失修,塌了半边。陈驿选择它,一是因为它废弃,不会引起守军过多注意;二是因为它位置关键,点燃后烽烟能清晰传递信号,并引起黑风堡及其周边哨点的混乱!
攀爬废弃的烽燧并不容易,湿滑的碎石和裸露的木桩随时可能坍塌。陈驿忍着背后的伤痛,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对地形的熟悉,花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爬上了烽燧的顶端。这里视野开阔,黑风堡和蜿蜒的驿道尽收眼底。
他迅速在烽燧顶部,早已腐朽,但还残留着一些干透的枯枝败叶的柴薪堆旁布置起来。他将那根特制的引线小心地埋入柴薪深处,只留出一点线头。
然后,他掏出沈砚伪造的文书——一份模仿周炳坤笔迹和千户所印鉴的“密令”!
“密令”内容极其简单粗暴:着令左哨百户钱勇,即刻押解屯于黑风堡甲字仓之“黑货”十车,由亲信押送,至野狐驿旧址交割。延误者,军法从事!落款是周炳坤的大名,还加盖了一个伪造的、略显模糊的千户印鉴。
最关键的是,文书末尾,沈砚用朱砂模仿着周炳坤的习惯,画了一个极其潦草、却带着明显裂口的鹰形图案!
陈驿将这份“密令”和那块作为“证物”的生铁锭碎片,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了柴薪堆一个显眼的位置。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块张伯秘道里拿来的生铁锭碎片,随意地撒在烽燧通往山下的小路上,制造出匆忙遗落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陈驿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跳跃着。他毫不犹豫地将火苗凑近了那根特制引线的线头!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细小的火花和刺鼻的白烟,迅速地向柴薪堆深处燃烧进去!
陈驿不再停留,转身如同猿猴般,沿着烽燧另一侧更为陡峭的崖壁,飞速向下滑去!他必须在烽烟燃起、守军被惊动之前,远离此地,绕回沈砚所在的观察点!
就在陈驿的身影消失在崖壁下的乱石丛中时——
轰隆!!!
一声远比预想中更加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巨响在头顶炸开!并非冲天的火光,而是如同地底闷雷滚动!紧接着,一股浓稠如墨、翻滚着刺鼻硫磺硝石味道的黑烟,,如同一条狰狞的黑龙,冲天而起!这烟柱之粗之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异常狰狞醒目,!瞬间吸引了方圆十数里内所有的目光!
“烽火!烽火!!”
“东面烽燧!有烽火!!”
“敌袭?!快!示警!!”
“敌袭!最高警戒!!”
黑风堡的墙头上瞬间炸开了锅,号角声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凄厉!
堡门轰然洞开,士兵们如同炸窝的马蜂,乱哄哄地涌出。
军士们惊恐的叫喊声、示警的锣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刺破了隘口的死寂!
一队队军士乱哄哄地冲了出来,一部分冲向烽燧,一部分扑向堡内各处要害,连潜伏在两侧山林中的弓箭手都忍不住探头张望,阵型出现骚动。
混乱,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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