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本官,再说最后一次。东西,交出来。”
“束手就擒?!”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周炳坤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困兽般的凶光!他知道落在北镇抚司手里,尤其是落在沈炼这个活阎王手里,绝对生不如死,抄家灭族是板上钉钉!他怀中这份“压仓货”,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拼死一搏!只要杀了沈炼,毁掉证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沈炼,歇斯底里地咆哮:“沈炼!你休要血口喷人!想拿老子?做梦,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弟兄们!他们是假冒的锦衣卫!给老子杀!杀光他们!重重有赏!!”
他身后的亲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忠,虽然被锦衣卫的威名所慑,但在周炳坤的煽动和求生本能驱使下,短暂的犹豫后,眼中也泛起了凶光!十几人发一声喊,挥动刀枪,如同疯虎般扑向门口的沈炼等人!仓库内瞬间杀声再起!
“冥顽不灵!”沈炼眼中寒芒暴涨,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扑来的不是一群凶悍军士,而是一群土鸡瓦狗。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格杀。”
“喏!”他身后那十几名如同石雕般的人影,齐声应诺,声如金铁交鸣!瞬间,绣春刀出鞘之声连成一片清越龙吟!十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迎了上去!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狠辣到了极致!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杀人技!刀光如同匹练纵横,带起一蓬蓬凄艳的血花!
噗!噗!噗!
利刃割裂血肉、斩断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周炳坤那些在边军中也算悍勇的亲兵,在这些北镇抚司精锐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一个照面,便有数人惨叫着倒下!断臂残肢飞舞,鲜血瞬间染红了仓库地面!
周炳坤知道自己手下绝不是这些锦衣卫杀神的对手!他的目标只有沈炼!只要擒住或杀了沈炼,就能翻盘!
他眼中凶光暴射,非但没有跪下,反而猛地将怀中那油布包裹的丝绢(迅雷铳布防图)死死按进胸甲内侧,同时左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山刀!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竟不是劈向沈炼,而是狠狠劈向离他最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陈驿!他要杀人灭口,更要制造混乱!
“保护‘活口’!”沈炼身后一名锦衣卫力士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绣春刀出鞘半寸,身形欲动。
但沈炼比他更快!
几乎在周炳坤拔刀的瞬间,沈炼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拇指猛地一弹!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刀鸣响彻仓库!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撕裂了昏暗的空间!
快!快到极致!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沈炼的身影仿佛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周炳坤与陈驿之间!那柄出鞘的绣春刀,刀身狭长微弧,刃口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此刻正稳稳地架住了周炳坤力劈华山的砍山刀!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溅!
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周炳坤只觉手臂剧震,厚背砍山刀竟被那看似轻薄的绣春刀稳稳架住,难以寸进!他心中骇然,这沈炼的臂力竟如此恐怖?
沈炼眼神冰冷,手腕一抖,绣春刀如同灵蛇般顺着砍山刀的刀脊向上疾滑,刀尖直刺周炳坤握刀的手腕!招式刁钻狠辣,正是锦衣卫秘传的“灵蛇吐信”!
周炳坤到底是边军悍将,实战经验丰富,危急关头怒吼一声,猛地撤刀回防,同时右脚狠狠踹向旁边一个倾倒的木箱!木箱翻滚着砸向沈炼下盘!他则借力向后急退,拉开距离!
一声怒吼,全身劲力灌注双臂,手中腰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厉芒,施展出军中搏杀的绝技“破锋八刀”,刀势沉猛霸烈,卷起漫天刀影,一招“力劈华山”直扑沈炼!带着困兽犹斗的疯狂!
面对这凶悍绝伦的一刀,沈炼眼神冰冷如故,没有丝毫波动。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前冲的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间不容发地贴着周炳坤的刀锋滑了过去!同时沈炼绣春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刀光一闪,翻滚而来的木箱如同豆腐般被居中剖开!里面的杂物四散飞溅!遮挡住周炳坤视线,使其刀芒暂缓。
他脚步不停,如影随形,绣春刀化作一片绵密的光幕,“风雨不透”!刀光如水银泻地,将周炳坤周身要害尽数笼罩!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炳坤狼狈不堪,破锋八刀是战场博杀技,在狭小空间内难以施展,只能将刀舞得如同风车,拼命格挡。
铛!铛!铛!密集如雨点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周炳坤都感觉手臂酸麻,虎口欲裂!沈炼的刀,不仅快,而且力量奇大,角度更是诡异莫测!他身上的棉甲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但已惊出一身冷汗!
“沈炼!你休要欺人太甚!!”周炳坤被打出了真火,双目赤红,猛地一个懒驴打滚,避开沈炼一记削向脖颈的致命刀光,滚到一堆散落的生铁锭旁!他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生铁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沈炼面门!同时,他左手飞快地探入怀中,竟摸出了一把精巧的手弩!弩箭闪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这才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杀招!
铁锭呼啸而至!沈炼眼神微凝,绣春刀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卸”字诀!刀身贴着铁锭边缘一引一带,沉重的铁锭竟被巧妙地改变了方向,轰隆一声砸进了旁边的货物堆!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周炳坤的毒弩已然瞄准沈炼的胸口,扳机扣动!
嘣!机括轻响!毒弩快如闪电!
千钧一发!
沈炼仿佛早已预料,在引开铁锭的瞬间,身体已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面诡异一扭!锦衣卫秘传身法——蟒翻身!
毒弩擦着他飞鱼服的衣角掠过,深深钉入后面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
“好胆!”沈炼眼中杀机暴涨!周炳坤竟敢用毒弩暗算!他不再留手!
绣春刀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嗡鸣!沈炼身形如鬼魅般突进,刀光瞬间暴涨!不再是绵密的刀网,而是凝聚成一道刺破一切的寒芒!
“一线天”!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意已让周炳坤眉心刺痛!
周炳坤只来得及将砍山刀横在胸前!
铛!!!!
这一次的碰撞声远超之前!火星如同瀑布般喷溅!
咔嚓!
周炳坤手中的精钢砍山刀,竟被沈炼这一刀,生生劈断!刀尖部分当啷落地!
绣春刀余势未消,冰冷的刀锋狠狠斩在周炳坤的胸甲上!
噗嗤!
坚固的棉甲连同里面的锁子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右肩斜划至左肋,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周炳坤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重重向后栽倒,手中的断刀和手弩脱手飞出!他挣扎着想爬起,但剧痛和失血让他浑身瘫软,只能怨毒而恐惧地看着如同杀神般一步步走近的沈炼。
沈炼绣春刀斜指地面,刀尖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滑落,滴在尘土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死狗般的周炳坤,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好像刚才斩断的只是一根枯枝。
飞鱼服上沾染了几点血渍,如同雪地红梅,更添几分肃杀。
“周炳坤!你世受国恩,官居千户,守土有责!不思报效朝廷,护卫黎民,却勾结建奴,走私军资,劫夺军情,意图泄露国之重器!你可知,你怀中那份图,关系多少边关将士的性命?关系京畿百万生灵的安危?!你为了一己贪欲,置江山社稷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顾?!你,罪该万死!”
周炳坤呸了口血,嘶声狂笑:“沈炼!成王败寇,你少给老子扣帽子!这世道,忠君爱国值几个钱?!你锦衣卫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衣食无忧,你可知前方战场,我边镇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数十万将士吃的是什么?
周炳坤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炼,声音里充满了愤懑与绝望:
“是掺了麸子和沙子的粥饭,朝廷的粮饷?发到卫所,层层克扣,到我兄弟们手里,连他妈稀粥都喝不饱!寒冬腊月,兵卒穿着破袄,嚼着草根树皮守边!刀枪锈蚀,战马饿得站不稳!建奴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兵部那些老爷们还在扯皮推诿,克扣火器弹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卖命!朝廷却在后方醉生梦死!老子不过是想给自己和兄弟们谋条活路!”
周炳坤指着仓库里的生铁和兵器,状若疯魔:“走私?是!老子是走私了!不靠这个,兄弟们拿什么填饱肚子?拿什么去跟建奴拼命?!难道让他们拿着烧火棍去送死吗?!我周炳坤是对不起朝廷,可我对得起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给他们弄来了活命的粮!”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悲壮:“你们锦衣卫,只会在京城里闻风奏事,构陷忠良!你们可曾亲眼见过边关将士冻饿而死的惨状?可曾听过他们在寒风中绝望的哀嚎?!这大明…从上到下,根子都烂透了!贪官污吏横行,忠臣良将蒙冤!我们这些在刀口舔血的丘八,不过是这烂透了的朝廷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随意丢弃的棋子!
“边关苦寒,将士不易,朝堂积弊,圣上…自有圣裁”
“但你通敌资敌,窃取国器,图谋不轨,铁证如山!”
“沈某奉命,只问罪责,不论苦衷
“拿下。”沈炼的声音依旧冰冷,毫无波澜。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因剧痛和失血而瘫软如泥的周炳坤死死捆住。
周炳坤的亲兵尽数伏诛,无一生还。
沈炼的目光最后落在王有禄身上,微微颔首:“此次卧底,辛苦。鸡鸣驿之事,你做得很好。”
王有禄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分内之事!全靠大人运筹帷幄!回禀大人,属下潜入鸡鸣驿前,已收到线报。书吏沈砚,原兵部职方司吏员,因言获罪贬谪,此次…或有戴罪立功之举,但亦涉事其中。”
沈炼听完,没有任何表示。目光落在陈驿身上,陈驿正用身体死死护着昏迷的沈砚
他走到沈砚身边,蹲下身。并未触碰沈砚,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仔细地扫过沈砚苍白如纸的脸、身上狰狞的伤口和微弱起伏的胸膛。
片刻,他伸出带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指,在沈砚沾满血污的颈侧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脉搏。
沈炼看着二人,冰冷的眼神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一时失神,似乎想起了往事
“大人!您没事吧?”王有禄关切地问。
“无妨。命,挺硬。”沈炼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抬走!小心点!找最好的军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们!此二人…于国于案,有功。沈砚,带回镇抚司。陈驿…”他顿了顿,“给他治伤,清理身份,放他走。今日之后,他与本案再无瓜葛。北镇抚司,不欠人情,不惹尘埃。”
王有禄心领神会:“卑职明白!此地已无价值,是否按计划焚毁?”
沈炼再次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罪恶和杀戮的仓库
微微颔首:“烧干净。周炳坤押回北镇抚司诏狱。此间所有物证,封存,运走连同外面那些尸体。王有禄,后续的奏报,你知道怎么写,至于黑鹞子发海捕文书,北镇抚司会亲自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属下明白!匪类火并,钱勇监守自盗,周炳坤率部平叛,不幸殉国”王有禄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回答。
他知道,这是大明历来约定俗成的调子,也是给朝廷和各方一个“体面”的交待。
至于真相的残酷和那些冤死的亡魂,在朝廷和北镇抚司的面前,不值一提。
沈炼不再多言,转身先走出了这座如同炼狱般的仓库。猩红的斗牛服在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如同滴血的刀锋,缓缓隐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之中。
善后工作,自有手下处理。
仓库内,锦衣卫们如同最有效率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搬运着人证物证。很快,几支火把被投入泼洒了火油的货物堆中。
他需要立刻将那份要命的“迅雷铳”布防图,以及周炳坤这个活口,安全地带回京城。
真正的较量,在朝堂之上,在那只尚未落网的“鹰”身上。
而鸡鸣驿的这个小驿卒…沈炼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消失在仓库门口的光影中。对他而言,陈驿只是这场大棋中一颗意外搅局、又侥幸存活的棋子,尘埃落定后,便该归于尘埃。
烈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着仓库内的一切罪恶、鲜血和秘密。
火光冲天,映红了黑风隘阴沉的天空,也映照着骡车上陈驿回首时,眼中那抹复杂难明的光芒。这冲天的火光,既是终结,也是掩盖,更是风雨中的大明帝国肌体深处,一个巨大脓疮被暂时剜去后,留下的焦黑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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