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回归了平静。
里奥继续在社区厨房的后厨洗着盘子,在宿舍和咖啡馆之间游走,维持着三点一线。
寻找机会的路不能断,他只是拍了部学生短片,还需要找到更多机会。
偶尔,他也会和索尔聊聊。
索尔虽然在观点上已经有些脱节于时代,但毕竟是黄金时代脱颖而出的编剧,哪怕只有一次,多少也有几把刷子。
里奥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至于那部名为《拾荒者》的学生短片,则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石子,意料之中的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导演丹尼偶尔会给他打电话,向他更新一下后期制作的惨淡进展。
剪辑设备要排队用,音效库是学校最基础的版本,调色更是想都别想。
里奥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已将这次经历存档,准备寻找下一个机会。
之所以耐心维持着与丹尼的联系,当然不是出于友谊,而是一种低成本的资源维护。
学生作为最好建立联系的群体,还未被社会完全污染,真诚且易打动,还保留着纯粹的梦。
谁知道这份“投资”未来是否有用上的一天。
时间就这样在洗碗池的流水声中过去了两个月。
就在里奥几乎要忘记这件事时,丹尼的一个电话,带来了令他意外的消息。
“里奥!我们入围了!”
电话那头的丹尼,声音激动得发抖,背景音里充满了嘈杂的欢呼声,
“洛杉矶短片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我们他妈的入围了主竞赛单元!OMG!真不敢相信!我以为他们发错邮件了!”
里奥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洛杉矶短片电影节】。
属于林刻的记忆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顶级电影节,甚至算不上二流。
在好莱坞庞杂的电影节体系中,它更像是一个服务于本地电影院校和独立电影人的区域性展会。
至于对主流制片厂及经纪公司,约等于没有影响。
然而对于一部几乎零成本的学生短片而言,这已经是堪比中了彩票的奇迹。
“恭喜你,丹尼,这是个好消息!”
里奥在电话中的声音显得很激动,眼神却很平静。
在前世,作为半个圈内人,他太清楚所谓的“电影节”是怎么回事了。
越是小电影节,越容易成为人情和利益交换的场所。
所谓的奖项,不过是评委们心照不宣的“分猪肉”游戏,分给那些有背景的学生,或是给某些需要履历的独立制片人一个面子。
像《拾荒者》这种无背景,无资金,项目产出都费劲的片子,能入围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不过即使如此,颁奖礼当晚,里奥还是穿着一件租赁西装,站在颁奖场地,一个小剧院的门口。
买西服实在是不划算,不过多少还是要穿得正式点,以免给人留下糟糕的印象,他还要“推销”自己呢。
他清楚地明白,这不是一个去赢取荣誉的场所,而是一个白捡的社交通道,而他需要去现场,将自己作为“产品”,尽可能的看看有没有下一个“买家”看上他。
至于获奖?那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还见到了索尔·怀特。
老人难得地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看起来精神了一些,难得抛下了愤世嫉俗,眼中充斥着属于“老师”的骄傲,正拍着导演丹尼的肩膀。
剧院里充斥着年轻的梦想。
里奥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人群,迅速将场内的人员进行分类。
在座的大部分是和他身边的《拾荒者》团队一样的学生,而那一小部分面带焦虑,四处散发名片的,大概率是独立电影人。
哦,还有在行业食物链底端挣扎的选角助理。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是因为看见“熟人”了,那个冷酷拒绝他的苏打品牌广告助理。
那女人在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显然没把他和一个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男主角”联系起来。
里奥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错愕,内心毫无波澜,更没有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打脸愉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大家都是为生计奔波的成年人,何苦互相为难,而且正如对方所说,“生意就是生意。”
如果在好莱坞,你这都忍不了,那还是早早改行的好。
颁奖礼冗长而乏味。
《拾荒者》毫无悬念地颗粒无收。
随着最佳短片,最佳导演等一个个奖项被颁发出去,丹尼和他的团队脸上的兴奋,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里奥的内心毫无波澜,略显娴熟地挨个安慰着这个学生团队。
一切都如他所料:一场精心安排的派对,奖项各归其主。
就在最佳男演员奖也颁给了一位艺术短片里的男主角后,丹尼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就知道……它还是个垃圾。”
他喃喃自语着。
里奥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已经准备起身离场参加典礼后的“人脉派对”了。
很显然,这场戏已经落幕。
然而,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典礼结束时,评委会嘉宾的坐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电影学教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台。
“在结束之前,”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评委会内部经过讨论,希望给予一部影片‘特别提及’(Honorable Mention)。”
“这部影片制作粗糙,技术上有很多缺陷,但它却拥有一样如今越来越稀缺的东西——一种原始的,令人心碎的力量。”
“我们要特别赞扬影片中的男主角,他的表演,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即使在最绝望的境地,依然闪耀着求生本能的灵魂。”
“这种表演,超越了技巧,触及了真实。”
“我们决定,将本届电影节的‘评委会表演提及奖’,授予短片《拾荒者》的男主角——里奥·万斯。”
从他的名字被提及的那一刻,里奥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他的认知里,“安慰奖”是人情交易链条中最稳固的一环,通常用于平衡各方势力,或者奖励某个评委自己的学生。
它的颁发,通常有比主要奖项更复杂的潜规则。
可现在,这个奖,颁给了他。
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前科犯,一个后厨洗碗工。
聚光灯猛地打在了他的身上,有些刺眼。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被污染了。
在这个名利场的边缘,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真的还有人在乎表演本身,真的还有人愿意为纯粹的艺术和才华,投上肯定的一票。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一种被系统“看见”,被专业“认可”的感动,冲刷着属于“林刻”那个对电影行业抱有一丝理想主义的灵魂。
里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微笑。
他站起身,在同伴们的簇拥下,对着四周模糊的人群,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不是在感谢某个具体的评委,而是在感谢这个修正了他世界观的瞬间。
典礼结束后,在剧院门口的交流酒会上,索尔端着一杯廉价的起泡酒,走到里奥身边。
“做得不错,小子。刚才你脸上的表情,可比这个奖本身值钱多了。”老人眼中带着笑意。
里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
“好莱坞烂事是很多,但总有些老家伙还记得电影该是什么样子的。”索尔说。
他看着里奥,欣赏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有了这个奖,也许有些事情会变得稍微不一样。”
“我需要加入工会。”
里奥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将刚才的感动珍藏在心底,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就在他们讨论着如何加入公会时,一个穿着干练职业套装的亚裔女性,径直向他们走来。
她的移动路径清晰,目标明确,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
“里奥·万斯先生?”
她的声音清脆,语调平直,在嘈杂的环境中极具穿透力。
她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艾米丽·张,CAA的助理。”
CAA (Creative Artists Agency)——创新艺人经纪公司。
这三个字母一出口,就带着一种实质性的重量。
索尔·怀特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任何一个略懂这行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好莱坞食物链的绝对顶端。
里奥迅速调整好心态,和她握了手,平静地说道:“你好,张小姐。”
“你的表演很特别,”
握完手后,艾米丽·张的眼神像X光一样扫视着他。
“我很少在学生短片里看到这么有层次感的表演。这是我的名片,也许我们该找个时间聊聊。”
她递上名片,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便融入了人群。
里奥看着手中那张设计简洁,只印着名字,公司和电话的名片,知道他的今晚的本来目的达成了。
他这件蒙尘的“商品”,终于被一个识货的,并且有能力将他摆上货架的“买手”,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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