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贵妃踏入殿门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母妃!”小公主乳燕般扑进那袭金线密绣的牡丹裙裾里,却被林贵妃单手揽到身后。
这位素来以端雅著称的后宫之主,此刻鬓边赤金步摇乱颤,绣鞋踏过满地狼藉时甚至踩碎了一片染血的瓷片。
她没看匍匐满地的宫人,目光如淬火的银针直刺雨夜染血的左臂。
“夜儿!”话还没说出来,林贵妃的声音中便已经带上了些许泣音。
围在一旁的侍从们,见林贵妃进屋,急忙跪下行礼。
沈砚伏地行礼的膝盖尚未触到金砖,林贵妃的目光已钉在他脸上:“贯穿伤?”她声音陡然尖利,“谁准你用寻常金疮药敷衍皇子!”
靛青官袍下的脊背绷紧:“回禀娘娘,润生草…”
“本宫库房里有三株!”贵妃直接扯下腰间鸾凤玉佩砸进沈砚怀里,“现在!立刻去取!”玉佩边缘在太医掌心刮出血痕,他却一声不吭攥紧奔出。
殿中一时死寂。
林贵妃眼中的关切昭昭可见,可雨夜却感觉他与这个世界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明明身处其中,却无所适从。
“夜儿不怕,有母妃在呢…”林贵妃轻抚着雨夜的右手,将雨夜视如己出的她只当做是孩子受到惊吓后的害怕。
“母妃,孩儿没事。”
雨夜想抽回手,但看着林贵妃,却又不忍心打断这位母亲。
而且,他在这位贵妃母亲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
像是他童年中母亲给的那一块蜜糖,而眼前的这位贵妃母亲,又再一次唤起了童年中的那一抹甜蜜。
他虚靠在墙边,慢慢眯起了眼睛,渐渐的,意识逐渐进入混沌,呼吸变平和。
他……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透过纸纱的朦胧日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股好闻的檀香,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竟显得丝毫不违和。
还好,这不是梦……
雨夜轻叹一声,暗自庆幸,比起在这个陌生的皇宫里挣扎,他更害怕睁眼看到毒枭那嗜血的眼神。
“呀呵,咱们的小皇子醒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雨夜被吓了一跳,四下环顾,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最终,他将目光停在了那副屏风少女图上。
眼前发生的事情,虽然以雨夜现代人的视角来看格外惊悚,但如今他能做,也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你被困在这幅画里?”雨夜尝试问道。
一声细微的愤闷传来,显然是对雨夜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不满。
“老娘我还不稀罕出来……”屏风上的少女,对着雨夜翻了个白眼,依稀可见轻扇后的小嘴嘟了嘟。
“喂!再给我放点血尝尝。”
雨夜现在也算明白了,这屏风里的女子根本出不来,只是个嘴炮输出王者。
他别过头,懒得理她。
“喂!喂!”那女子几乎是贴在了屏风上,“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一点血都不舍得给我?”
雨夜还是没理她,信步走向木门。
通过昨夜一事,他也算是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皇子,在皇宫里能被刺杀,那刺杀他的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谋划多时。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应付的。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怎么刚一穿越就摊到了这种事,更何况还没有原主的记忆,还真是天胡开局……
“你!站住!”屏风女子忽的暴怒起来,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雨夜的脚步一顿,而后推开房门,跨步走出。
“没兴趣。”
淡淡的语气,落入房中,那女子忽的顿住,眼神死死凝视着远去的雨夜,而后扑通一声,倒在屏风里。
“好饿……”
“皇子。”
候在门外的两个侍女,见雨夜走了出来,盈盈施礼道:“陛下,让我们带你去天雨殿。”
“嗯。”
天雨殿。
一众臣子立于天雨殿两侧,一众后宫佳丽则立于皇座之下,默默的注视着那个走入大殿的身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呼喊声中,身着青色帝袍的男人缓缓坐下,单手撑起那不怒自威的容颜,眼前帝冠轻拂。
“平身。”
“谢陛下。”
“昨夜九皇子遇刺一事,众爱卿有何见解?”雨皇看向众人,眸光微微闪动。
“陛下臣有见述。”
一位衣着大紫官服,朽木将枯的老人站了出来。
他面如枯槁,眼睛却格外有神。
“王爱卿但说无妨。”
“九皇子虽然功绩不显,但却有人敢在皇宫行凶,想必是九皇子危及了他们的利益。”
“臣斗胆进言,彻查九皇子近日所为,观其所以,以明事故。”
“王大人,这是人老多虑了,九皇子每日不是在京城游玩,便是与皇子公主们在皇城小聚,哪有王大人所说的这般严重。”因为同样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人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说道。
“哼!”王司马冷哼一声,“黄口小儿,鼠目寸光。”
“可您眼中的鼠辈不也一样,和您同样穿着这大紫的官袍?”那人抖了抖身上穿着的紫色官袍,面露不屑,“那这岂不是说,您也是那不入流的鼠辈?”
“嗤……”
大殿之中,传来一阵忍不住的笑声。
王司马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拂袖归入文官队列之中。
“不管怎么说,小夜都是我大雨皇子,身上流着我大雨的血脉。”
“这件事简直是在打我大雨皇室的脸,无论如何,都当彻查此事,维护皇家颜面。”
一位衣着赤色,面容与皇座上的那位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
一时之间,大殿上激烈的讨论起来。
林贵妃默默的注视着皇座上的那个男人,她可清晰得见他眼中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激起这个男人的半分情绪。
她叹息似的摇了摇头,看向站在对面五官队列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朝他笑了笑,而后走出队列。
“停!”一声仿佛于九天之外的乍响,在这大殿之上传开,所有人惊愕的抬头看去,见到男人之后,却又迅速的低下了头,不敢再次言语。
林贵妃缓缓走出后宫之列,站在男人身旁,抬头看向那坐在皇座上的男人,轻声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夜儿的生死吗?”
这一声仿佛质问,又仿佛泣诉的话语,在大殿之上传开。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一股名为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若每一个皇室宗亲都需要朕来保护,这天下朕还理不理了?”高座之上,龙颜淡然。
“好……”林贵妃收敛了情绪,眸中再无半分悲痛之色,语气平静而有力,“大雨皇室九皇子雨夜,于昨晚遇刺,身负重伤。”
“身为皇室皇子,大雨皇族理应给予补偿,”
“身为皇室皇子,大雨皇族理应给予补偿……”
正于此时,一声嘹亮的通报声响彻大殿。
“九皇子到!”
锦袍轻拂,玉片清脆,雨夜不疾不徐的行至御阶前,单膝跪地:“儿臣,参见父皇。”
“嗯,平身。”
那位帝王的语气淡然依旧。
“夜儿,昨日遇刺,林贵妃提议要补偿你,你可有需要之物?”
“孩儿……”雨夜刚准备拒绝,一只手却拦在了他的身前,将他拉到了那个背影的身后。
那个身影不高却仿佛有着某种力量一般,挡在雨夜身前,迎着雨皇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开口:“臣妾恳请陛下——立九皇子雨夜,为皇太子!”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殿中炸响!
“立储?!”
“九皇子?!”
“林贵妃她……她疯了不成?!”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和无法置信的低呼。
朝臣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骇然、茫然、算计、幸灾乐祸……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后宫佳丽们更是花容失色,有的以袖掩口,有的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林贵妃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立储!
而且是立那个平日里看似不显山不露水、昨夜才遭了刺杀的九皇子!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雨夜站在大殿中央,原本还在为屏风精怪和朝堂纷争感到头疼和格格不入,此刻更是如遭雷击!
“立……太子?我?!”这个念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海,让他瞬间一片空白。
现代社畜的灵魂在尖叫:开什么玩笑?!他只是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弄清楚状况,怎么就突然要被架上储君之位了?!
那意味着无休止的明枪暗箭、朝堂倾轧、责任重担……比毒枭追杀还要恐怖一万倍!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左臂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荒谬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龙座上的“父皇”,那个男人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荒谬至极!”面容枯槁的王司马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林贵妃,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后宫本就不得干政!”
“立储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存续,岂是你一介妃嫔可以妄议的?!”
“鼠目……”
王司马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此刻他浑身汗毛竖起,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全身,仿佛有一只猛虎正静静的注视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终归还是没敢继续说出口。
不仅仅是他,当那道目光四散而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时之间大殿上针落可闻。
雨夜浑身遍体生寒,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全身每一寸细胞都被生生冻结,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宕机的状态。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吗?
雨夜心中虽然不自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
来自现代鬼畜对修仙的向往。
“下一次请各位大人不要再打断臣妾说话。”
林贵妃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眼睛一直注视着高座上的雨皇,继续道:“臣妾以为,寻常金银珍宝,不足抚慰皇子受惊之心,亦难彰显皇室威仪。”
“此等凶逆之事,非重典不足以震慑宵小,非尊位不足以护佑龙嗣!”
她一介女流之辈……
她不过后宫一位贵妃……
站在这权倾朝野的大殿之中,却压得一众权臣不敢抬头!
她立于风暴亦成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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