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穿透皮肉,狠狠扎进骨髓深处。咸腥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口鼻,挤压着胸腔里最后一丝稀薄的空气。肺部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徒劳的抽搐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苏晚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窒息中沉浮、挣扎。
她记得上一秒,顾承泽那张在月光下俊美无俦的脸庞近在咫尺,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令她沉溺的柔情蜜意:“晚晚,看,今晚的月色真美,就像你一样。”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那么紧,那么安全。
下一秒,脚下精心装饰的游艇栏杆毫无征兆地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已如断线风筝般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漆黑汹涌的海面。坠落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
顾承泽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冷静取代。他没有伸手,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而在船舱阴影处,林薇那张清纯无辜的脸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混合着狂喜与恶毒的笑意,一闪而逝。
“晚晚——!”顾承泽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遥遥传来,充满了绝望的深情。但这声音穿透冰冷的海水,落在苏晚濒死的听觉里,只剩下无尽的虚伪和嘲讽。
“我爱你…”他最后的声音,如同魔咒,缠绕着她下沉的身体。
爱?用谋杀来表达的爱吗?
林薇那压抑不住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得意低笑,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咔嚓!”那断裂的栏杆,成了她生命最后的丧钟。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在她即将熄灭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冰冷的海水不再是淹没她的坟墓,而是点燃复仇烈焰的薪柴!顾承泽!林薇!若有来世,我苏晚定要你们血债血偿!万劫不复!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燃烧的愤怒中,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
……
头痛欲裂。
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疯狂搅动。苏晚(或者说,某种残存的意识)在一种混沌的、粘稠的黑暗中挣扎着,试图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豪华游艇冰冷的甲板,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斑驳脱落的、泛着霉点的灰白色墙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泡面、灰尘和若有似无的馊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下的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触手所及是粗糙、洗得发硬的廉价床单。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简陋到近乎家徒四壁的房间。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窗户上挂着的褪色窗帘勉强遮挡着外面刺眼的光线。
这是哪里?阴间?还是…更糟的地方?
她踉跄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摔倒。她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布满污渍的卫生间。
她需要水,需要清醒!
“哗啦——”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裂纹、水银剥落的镜子——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她死死扼在喉咙里。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皮肤因为缺乏保养和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粗糙,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五官底子不错,但此刻写满了疲惫、惊惶和一种长期被生活蹂躏的麻木。最让她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带着涉世未深的怯懦,与她记忆中苏晚那双被无数镜头捕捉、被影评人誉为“盛满星河”的、自信从容的眼眸,天差地别!
这不是她的脸!这不是苏晚的身体!
她颤抖着手,近乎粗鲁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脖颈、肩膀。陌生的触感,陌生的骨架,年轻却充满无力感的身体。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重生?借尸还魂?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目光扫过小桌上那个屏幕碎裂的廉价智能手机。她扑过去,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是凭着本能划开了屏幕。
没有密码。桌面背景是一个女孩对着镜头努力挤出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正是镜子里那张脸。
她疯狂地翻找着手机里的信息。
通讯录里是“王扒皮经纪人”、“讨债的张哥”、“妈(催命)”…短信和聊天记录触目惊心:
“苏蔓,上个月的片酬被制片方扣了,说你演技太差影响进度,我也没办法。”(来自王扒皮)
“蔓蔓,妈这边住院费又不够了…你看能不能再问公司预支点?”(来自妈)
“小贱人,敢放老子鸽子?角色没了!等着瞧!”(来自某个陌生号码)
“薇薇姐说了,那个龙套角色她表妹要了,你识相点别来试镜了。”(来自某个助理)
苏蔓…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苏蔓。一个在娱乐圈底层挣扎,被经纪人压榨,被家人拖累,被同行欺凌,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十八线小演员。
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这具新生的身体再次压垮。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那台布满灰尘、屏幕闪烁的老旧电视机,自动播放起了午间娱乐新闻。女主播甜美却公式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备受关注的已故影后苏晚追思会,于昨日在圣心大教堂举行。其丈夫、影帝顾承泽先生全程悲痛欲绝,几度哽咽失语,需助理搀扶。现场播放了苏晚生前珍贵影像,回顾了这位天才影后璀璨而短暂的一生,令无数圈内好友和粉丝泪洒现场。顾先生表示,爱妻的意外离世是他此生无法承受之痛,他将继承苏晚遗志,致力于公益事业,并宣布成立‘苏晚艺术基金’,以纪念这位永远的天使……”
屏幕上,巨大的黑白遗照里,苏晚的笑容优雅自信,风华绝代。镜头切到追思会现场,顾承泽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他站在巨大的苏晚遗像前,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抚摸过照片中苏晚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爱人。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深情:
“晚晚…没有你的世界,再多的光也失去了意义…我会用余生,守护你留下的星光…”说到动情处,他哽咽得无法继续,微微侧过脸,用手帕抵住眼睛,肩膀微微耸动。那份刻骨的悲痛,透过屏幕直击人心,引得现场一片唏嘘啜泣。
虚伪!恶心!魔鬼的眼泪!
苏蔓(苏晚的灵魂)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悲痛欲绝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就是这个男人,前一秒还深情款款地说着“我爱你”,下一秒就冷眼看着她坠入冰冷的海底!他此刻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深情的动作,都是对她死去的灵魂最恶毒的鞭挞!都是他精心编织、用来欺骗世人的华丽面具!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瞬间冲散了占据这具身体的迷茫、恐惧和属于苏蔓的绝望!
冰冷的海水、断裂的栏杆、顾承泽冰冷的眼神、林薇恶毒的低笑、此刻屏幕上这张虚伪深情的脸…所有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猛地抓起桌上一个廉价的玻璃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电视机屏幕上顾承泽那张脸!
“砰啷——!”
玻璃杯碎裂,屏幕闪烁了几下,顾承泽那张虚伪深情的脸扭曲变形,最终归于一片黑暗的雪花点。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这具年轻的身体也一同焚毁!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属于苏蔓的、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疯狂、冰冷、却又无比清晰的计划,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蛇之眼,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顾承泽,林薇,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你们不是沉溺于这深情的假面吗?
好!我就陪你们演!
你们不是觉得我苏晚死了,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好!我就用这张你们觉得“很像她”的脸,回到你们身边!
你们需要“苏晚”的影子来维持深情人设?可以!我苏蔓(苏晚)来做这个“影子”!
你们需要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用来缅怀和发泄的“赝品”?行!这个“赝品”,我当定了!
苏蔓(苏晚)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陌生、却又在恨意淬炼下隐隐透出不同神采的脸。那双原本属于苏蔓的、怯懦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属于影后苏晚的、淬了冰的火焰和刻骨的疯狂。
她伸出手指,沾了沾刚才砸杯子时溅到手背上的一抹鲜血,如同蘸着最浓烈的朱砂,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倒影,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两个名字:
顾承泽。
林薇。
然后,她对着镜子,缓缓地、极其冰冷地勾起嘴角。那笑容,带着地狱归来的森寒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游戏开始了,亲爱的…前夫,还有…小三。”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会让你们…亲自把地狱之门,为你们自己打开。”
她拿起苏蔓那部破旧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异常稳定地翻找着通讯录,最终,停留在那个备注为“王扒皮经纪人”的名字上。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恨意,她的声音瞬间切换,变成了属于苏蔓的、带着一丝怯懦和讨好,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绝望逼出的孤注一掷:
“喂…王哥?是我,苏蔓…那个…您上次说,顾总…顾承泽先生的公司…星光传媒…还在招新人演员吗?我…我想试试…”
窗外,城市的光怪陆离依旧。属于苏蔓的、卑微如尘的生命轨迹,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地狱的复仇灵魂,彻底扭转,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名为“顾承泽”的深渊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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