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影视基地,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枯黄的芦苇在结了薄冰的人工湖边瑟瑟发抖,湖面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寒气逼人。这里正在拍摄一部小成本古装剧《深宫怨》,而苏蔓饰演的,是一个在宫斗中失败、被推入冰湖溺毙的可怜宫女——芸香。
这角色,是顾承泽“施舍”给她的第一个资源。
片场的气氛比天气更冷。导演是个没什么名气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搓着手,对着监视器屏幕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湖边那把铺着厚厚毛毯、自带暖风机的导演椅。椅子上坐着的男人,正是顾承泽。他裹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咖啡,姿态闲适,仿佛不是来监工,而是来度假的。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毫无温度地锁定着湖边那个单薄的身影——苏蔓。
苏蔓穿着一身湿透后必然更加沉重的粗布宫女服,站在冰冷的湖水边,嘴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她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听着导演絮絮叨叨地讲戏:“芸香!记住,你是被最信任的主子推下去的!是绝望!是背叛!是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挣扎要激烈!要像真的快死了一样!眼神!眼神要涣散!要透出那种…对生命流逝的无力感!懂吗?”导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目光再次扫过顾承泽。
顾承泽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淡漠地掠过苏蔓,没有任何表示。
“Action!”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穿透薄薄的戏服,狠狠扎进皮肤、肌肉、骨髓!苏蔓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呛了一大口水,咸腥冰冷的湖水直冲鼻腔和喉咙,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和窒息感。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不满,“呛水太假了!自然点!重来!”
苏蔓被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拉上岸,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让她瞬间失温,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助理慌忙用一条薄毯裹住她,但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就被寒风带走。
“准备!Action!”
再一次被推入冰冷的湖水中。这一次,她试图控制呛咳,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拍打着水面。
“卡!挣扎太刻意了!不够真实!芸香是溺水,不是游泳!重来!”
上岸,短暂的喘息,裹紧湿透冰冷的毯子,瑟瑟发抖。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上一条干毛巾,动作机械。
第三次入水…第四次…第五次…
冰冷的湖水一次次吞噬她,每一次都让她离失温更近一步。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挣扎都耗尽残存的力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感觉。
监视器后,顾承泽依旧姿态优雅地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腕表,或者和身边的助理低声交代几句工作。他对湖水中那个挣扎的身影,仿佛视若无睹。只有那杯咖啡散发的热气,无声地嘲笑着湖中的寒冷。
第十次被拉上来时,苏蔓已经站不稳了。助理勉强扶着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狼狈不堪。她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
“导演…我…”她试图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再坚持一下!感觉快到位了!就是要这种濒死感!”导演打断她,目光又下意识地看向顾承泽。顾承泽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苏蔓狼狈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苏蔓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冻得麻木,每一次被推下去,身体都像一块僵硬的石头往下沉。她的挣扎变得越来越无力,意识也像飘散的烟雾,越来越难以集中。冰冷的湖水,幽暗的光线,身体急速下沉的失重感…这一切都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与前世坠海时的绝望记忆恐怖地重叠!
冰冷,窒息,黑暗…还有岸边那张冷漠注视的脸!
顾承泽!顾承泽!
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中激烈碰撞!她的身体在极致的寒冷和精神的巨大冲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在又一次被推入水中、身体本能地挣扎求生时,她的右腿在水中猛地一蹬!
这个蹬水的动作,带着一种因长期习惯而形成的、微妙的别扭感——右腿膝盖发力点略微偏移,带动脚踝有一个不自然的内勾。这是影后苏晚的标志性动作!源于她早年拍一部水下戏时右腿韧带严重拉伤留下的后遗症,即使在水中挣扎,她也会下意识地保护右膝,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发力方式。这个习惯,只有极少数熟悉她的人,或者像顾承泽这样曾经日夜观察她拍戏的人,才可能注意到。
就在苏蔓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
导演椅上的顾承泽,身体猛地一僵!
他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瞬间绷直,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捏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泛白。那双一直冰冷淡漠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湖水中那个挣扎的身影,确切地说,是盯住她刚刚蹬水的那条右腿!
他的呼吸仿佛停滞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恐惧的狂喜?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场嘈杂的声音瞬间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湖水中那个身影和那个刻入骨髓的、独属于苏晚的挣扎姿态!
“顾…顾总?”旁边的助理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
顾承泽猛地回过神,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下,但那份震惊和探究却再也无法掩饰。他没有理会助理,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湖中的苏蔓,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导演命令道:“继续!刚才那条…感觉不对!重来!”
导演被他骤然冷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喊道:“卡!重来!苏蔓!动作再…再激烈点!”
苏蔓被拉上岸,整个人已经濒临虚脱。助理用更大的毯子裹住她,试图给她搓热手臂。她瘫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意识模糊,根本没注意到顾承泽刚才那几乎要穿透她的目光。她只知道,地狱般的折磨还在继续。
第十三次…十四次…十五次…
顾承泽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苏蔓,尤其是她的右腿。每一次她入水挣扎,他都死死盯着,像是在寻找刚才那个惊鸿一瞥的动作是错觉,还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冰冷中掺杂了焦躁、疑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
第十六次…十七次…十八次…
苏蔓的挣扎已经微弱得像濒死的鱼。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乌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被拉上来,都像是从鬼门关拖回半条命。
“导演…真的不行了…”副导演看着苏蔓的状态,忍不住小声提醒。
导演也满头大汗,压力巨大。他再次看向顾承泽。
顾承泽的视线依旧黏在苏蔓身上,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才那个动作没有再出现。是巧合?是模仿得太像?还是…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内心的惊疑和某种被冒犯的愤怒交织着。他看着苏蔓奄奄一息的样子,心底没有怜悯,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想要摧毁什么来验证的冲动。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冰冷刺骨:“继续。”
第十九次入水。这一次,苏蔓几乎没怎么挣扎,身体僵硬地往下沉,水面上只留下几个微小的气泡。
“卡!过了!这条勉强能用!”导演如蒙大赦,几乎是吼出来的。
工作人员赶紧跳下去把几乎失去意识的苏蔓捞了上来。她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到岸边,裹上厚厚的毯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她搓揉冰冷的四肢。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的水带着血丝(可能是喉咙毛细血管破裂),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承泽终于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苏蔓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蹲下身,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拖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也毫不在意。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带着外面寒风的凛冽,用力捏住了苏蔓的下巴,强迫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脸上。
他的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里面翻涌着苏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审视、疑虑、探究,还有一丝被深深刺痛后的、近乎残忍的冰冷。
“记住这种濒死感了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苏蔓冻僵的神经上,“演‘她’死的时候…要的就是这种感觉。给我刻在骨子里。”他指的是剧本后期可能安排给她的、模仿苏晚死亡的重头戏。
苏蔓的睫毛颤抖着,沾着冰冷的水珠。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着顾承泽近在咫尺的、英俊却冷酷如恶魔的脸。前世坠海时的冰冷窒息感,与此刻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屈辱,彻底融合、爆发!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屈的火焰,硬生生将几乎涣散的神智拉回。她没有力气挣脱他捏着下巴的手,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冻得乌青的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没有讨好,没有温顺,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淬了毒的冰冷和嘲弄。
她看着顾承泽的眼睛,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顾承泽的耳中:
“顾总…放心…这种…感觉…”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我…死…都…忘…不…了。”
她的目光,不再是怯懦的苏蔓,也不再是刻意模仿的苏晚。那是一种来自地狱深渊的、饱含恨意与诅咒的凝视。
顾承泽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被那眼神烫到,猛地松开了手,霍然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眼神里的惊疑和某种被冒犯的怒意更加浓烈。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
苏蔓脱力般倒回冰冷的泥地上,闭上眼。身体如同被碾碎般疼痛,冰冷彻骨,但胸腔里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却在经历了这二十次濒死的淬炼后,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
顾承泽,这只是开始。你欠苏晚的,欠我的,我会让你…一点一滴,百倍偿还。用你的痛苦,用你的恐惧,用你拥有的一切,来祭奠那冰冷的海底亡魂!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