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传媒年度巨制《帝业》票房大捷，庆功宴选在市中心最顶级的云顶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璀璨的光晕，香槟塔流淌着金色的液体，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成功、金钱与虚伪交织的浮华气息。
苏蔓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正红色抹胸长裙，站在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像一株被迫移植到喧嚣花园中的孤挺花。这身裙子，是顾承泽让人送来的。一个极其小众、几乎绝版的意大利高定品牌——Vespera。苏晚生前最钟爱的品牌之一，这件红裙，更是苏晚在某个重要电影节开幕式上艳惊四座、被无数时尚杂志誉为“封神”的战袍。
穿上它，苏蔓就知道自己今晚的角色——一件活生生的展品，一个行走的“苏晚”符号。供顾承泽缅怀，也供他…随时羞辱。
她的出现，本身就吸引了不少或探究、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毕竟，“顾总找的替身”这个标签，在星光内部甚至小半个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宴会的主角无疑是顾承泽和林薇。顾承泽一身深蓝色丝绒西装，矜贵优雅，影帝的气场浑然天成。他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投资人、导演和媒体之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而林薇，作为《帝业》的女主角，穿着一身清纯柔美的浅粉色仙女裙，依偎在顾承泽身边，巧笑倩兮，宛如一朵惹人怜爱的娇花。她时不时看向苏蔓的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冰冷的审视。今晚，她是站在顾承泽身边的、被承认的“现在时”，而角落里那个穿着“死人衣服”的赝品，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苏蔓垂下眼睫，轻轻晃动着手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杯。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过，留下短暂的水痕。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美丽雕塑，隔绝着外界的喧嚣，只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淬冰的寒芒。
时机到了。
林薇端着一杯几乎满溢的红酒，脸上挂着甜美无害的笑容，像一只翩跹的蝴蝶，看似随意地朝苏蔓的方向“飘”过来。她的目标清晰，步伐精准，周围的人群仿佛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
“哎呀！”一声娇柔做作的惊呼响起。
林薇“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前倾，手中那杯如同凝固血液般粘稠醇厚的红酒，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朝着苏蔓的胸口泼去！
“哗啦——！”
冰冷的、带着浓郁果香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正红色的丝绒面料，在苏蔓胸口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深色污渍，迅速向下蔓延。精心打理的妆容和发型也未能幸免，几滴酒液溅上她的脸颊和脖颈，顺着白皙的皮肤滑下，留下狼狈的痕迹。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骤然聚焦在苏蔓身上。惊讶、错愕、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窃笑、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
林薇站稳身形，一手捂着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慌失措”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对…对不起！苏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下滑了一下！天啊，你的裙子…这…这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无助，仿佛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所有人的目光，又下意识地转向了顾承泽。
顾承泽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微蹙。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薇泫然欲泣的脸上，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然后才转向一身狼狈、如同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般站在原地的苏蔓。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伸出手，不是递给苏蔓一张纸巾，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强烈的占有和宣示意味，一把将还在“瑟瑟发抖”的林薇搂进了自己怀里。他宽厚的手掌安抚性地轻拍着林薇的背，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评判，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薇薇，别怕。”他垂眸看着怀里的林薇，语气温柔，仿佛在哄受惊的珍宝。随即，他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僵立着的苏蔓，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刻薄与鄙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一件衣服而已，脏了就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蔓胸口那片刺目的污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
“**赝品，永远穿不出正品的神韵。**再像，也是假的。”
“赝品”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蔓的心脏，也砸在所有在场者的耳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林薇埋在顾承泽怀里，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换上更委屈的表情，肩膀微微耸动。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目光如同针尖刺在苏蔓身上。
顾承泽搂着林薇，像一位胜利的国王在审判冒犯王后的女奴，眼神冰冷地等待着苏蔓的崩溃、哭泣、或者失态逃离。这才是他想要的——彻底碾碎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甚至感到恐惧的“赝品”的尊严，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永远无法企及苏晚、只能被随意践踏的替代品。
然而，苏蔓没有动。
在经历了最初的、如同被冰水浇头的僵硬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被红酒沾染的脸颊上，那几滴暗红的液体如同诡异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那里面没有屈辱，没有愤怒，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穿透一切虚伪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悲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个极其优雅、极其从容的动作。
她微微侧身，从旁边侍者托着的银盘中，抽出了一块干净洁白的方巾。她的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片狼藉的污渍上，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一下，又一下。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周遭的喧嚣、鄙夷的目光、搂抱在一起的男女，都与她无关。她的姿态挺拔，脖颈修长，侧脸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勾勒出近乎完美的线条。那份专注和优雅，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力量，让周围的窃窃私语都渐渐低了下去。
顾承泽搂着林薇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看着苏蔓的动作，看着她那异常平静的侧脸，心底那丝不安和疑虑再次疯狂翻涌起来。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悸！
苏蔓终于擦净了脸上和脖颈上的酒渍，胸口的污渍虽然无法完全清除，但也被方巾吸去了大部分，留下深色的水痕。她将沾满酒渍的方巾，轻轻叠好，放回侍者的托盘里，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不再是看着自己狼狈的衣裙，而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平静地落在了顾承泽的脸上。她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一个讨好的笑容，也不是一个委屈的笑容。
那是一个极淡、极冷、带着洞穿一切虚伪的嘲弄和一丝悲悯的笑容。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如同玉石相击，穿透了宴会厅残余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顾承泽的耳中：
“顾总说得对。”
她的目光扫过顾承泽搂着林薇的手，再落回他骤然阴沉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赝品再像，终究是假的。**”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刺顾承泽的眼底深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就像有些深情，演得再真，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脏。**”
“脏”字出口的瞬间，顾承泽的脸色猛地一变！搂着林薇的手臂瞬间僵硬！他感觉苏蔓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深情外壳，直指那深藏于骨髓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肮脏秘密！林薇也感受到了顾承泽身体的僵硬，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苏蔓，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苏蔓仿佛没看到他们骤变的脸色，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礼貌：
“抱歉失陪，我需要处理一下。”她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顾承泽铁青的脸上，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另外，顾总，提醒您一声。”
“我和星光传媒的合约，下个月就到期了。”
“我——”
她清晰地吐出最后三个字，如同宣判：
“不续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被红酒浸染却依旧不屈的脊背，踩着那双并不算太高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在无数道震惊、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位刚刚完成加冕的女王，优雅而决绝地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她离场时的背影，仪态万千，肩颈线条舒展而骄傲，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感。那背影，那步态…
“天…像！太像了！”角落里，一个资深的、曾无数次报道过苏晚的老牌娱记，失声低呼，手中的相机都忘了举起。他身边的同行也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这不就是当年在戛纳，苏晚被那个刁难她的女星故意踩了裙摆后，转身离场的那个背影吗？一模一样！连那个微微抬下巴的弧度都…”
议论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外的红色背影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顾承泽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搂着林薇的手臂早已松开，僵在半空。苏蔓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不续了”！她竟然敢！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如坠冰窟的，是苏蔓离场时那个完美复刻苏晚神韵的背影！还有她最后那句诛心之语——“骨子里的脏”！
她知道了什么？！她到底是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如同失控的野兽，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推开怀里的林薇，力道之大让林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看也没看林薇瞬间煞白的脸和泫然欲泣的表情，双眼猩红地盯着苏蔓消失的方向，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苏…蔓…”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顾承泽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而门外，苏蔓踏入电梯，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身后那场虚伪的盛宴。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传来，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眼。
胸口红酒的冰冷黏腻感还在，但心底那团复仇的火焰，却在顾承泽那瞬间失控的暴怒和林薇惊慌的眼神中，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
第一步反击，成了。
地狱的大门，正向着那对虚伪的男女，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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