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时光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底下是陈锋无声的奔涌。
接下来几日，他埋头苦练，系统任务完成得一丝不苟，声音的质感日渐圆熟，书上的理论也仿佛被未来的碎片点燃。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演员收集素材那样，留意街边每一个行人的姿态，悄悄融进自己的练习里。
这天午后，家里老式油印机散发的刺鼻味道熏得他头昏脑涨。
他裹紧旧棉袄下楼，想去县图书馆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蒙尘的表演宝藏。
在图书馆门口那片常有人聚集的空地，此时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儿不知道谈论着什么。
陈锋微微皱眉，这几人他并不陌生，都是与他一起参与艺考培训班的同学，先前
刘强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架势，许东勾着他肩膀嘻嘻哈哈，李薇怀里抱着几本书，不知道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而靠墙站着的，是姜晓雅，她穿着时兴的羽绒服，围了条嫩粉色的围巾，白皙的脸颊被风吹得微红，正捧着一杯热奶茶慢慢喝着，眼神淡淡的，似乎和旁边热闹的几人隔了点距离。
“嚯！这不陈锋嘛！”刘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眼睛一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甩开许东的胳膊，几步走上前，拦住陈锋的去路，脸上挂着那种带着点“关切”的调侃，“好些日子没见了，猫家发功呢？”
许东立刻跟上，挤眉弄眼地附和：“就是！锋哥，闭关修炼，神功大成了没啊？”
李薇笑嘻嘻地凑近：“锋哥，听说……你真要考北电？够拼的啊！”这话听着像是称赞，那刻意强调的“真”字和拉长的“北电”尾音，却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李薇家和陈锋不远，两家家长相熟，又因为两家孩子都准备参加艺考，因此平常多有交流，不过李薇基础不错，平常很是骄傲，一直瞧不上陈锋，很明显，他要考北电的消息就是她泄露出去的。
陈锋脚步停住，没什么表情：“嗯，试试。”目光扫过众人，在角落安静站着的姜晓雅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捧着奶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加入调侃，但那双漂亮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有点复杂，好像混合着一点点惊讶，一点点费解，还有一丝非常非常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以为然？
仿佛在无声地说：你也去考那个？行吗？
刘强捕捉到陈锋的目光方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点，显得“推心置腹”起来：“试试好啊！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
他拍了拍陈锋的后背，力道不轻，声音也刻意“热心”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在“行家”面前说内行话的调调，“不过啊，陈锋，你也别怪哥几个多嘴，那地方水深门道多，不是光凭一股子‘闯劲儿’就能进得去的，你想啊，全国多少顶尖的苗子，多少打小就学这个的童子功？咱这小地方……”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特意在姜晓雅身上掠过，仿佛在寻求认可，“没路子、没天赋的……啧，太难了！”
他没说像“不自量力”这样赤裸的词，但“水深门道”、“童子功”、“没路子没天赋”、“太难了”几个词连在一起，配上那惋惜又了然的神态，比直接说更难堪。
许东微微一愣，似乎第一次知道陈锋要考北电，很“实在地”提醒道：“对啊对啊，锋哥，而且我看北电简章，那初试要考表演小品？就上学期汇演……咱们语文课代表那朗诵，多精彩！连咱老师都鼓掌了！”
他没提陈锋那次磕磕巴巴的表现，但特意把语文课代表拿出来比，意思太明白了——连人家那样你都差得远，还想那个？
哄笑声再次响起，在清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扎眼。
姜晓雅没有笑，只是抬起眼皮，又看了陈锋一眼，那眼神里之前的复杂情绪似乎沉淀了下来，最终只剩下一种静默的审视和微不可查的疏离，像是确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陈锋站着，像寒风中一块没有回响的石头。
周遭的嬉笑和那无声的审视目光，尤其是来自班花那双曾让他悸动过的眼睛，像细密但无力的毛毛雨打在脸上。
陈锋心头古井无波，不知何时起，少女的身影连同那份青涩悸动，早已在心中褪色、淡去，如旧影般斑驳模糊，再无法搅动一丝波澜。
“心障早破，何惧微尘。”
陈锋心里掠过这念头，连一点情绪波动都吝啬给予。
他甚至能从许东刚才夸张的描述中，清晰地分辨出他嗓子眼没松弛好导致的气息飘忽，这种技术性的瑕疵，在现在的他听来异常刺耳。
“哦，知道了。”陈锋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滤掉了所有杂质的净水，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感，他再没看任何人，包括姜晓雅。
“图书馆要关门了。”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动作自然地从刘强和许东刻意形成的“包围圈”缝隙中穿过。
他的目光笔直地投向图书馆方向，步伐没有丝毫滞涩，既不快也不慢，只有一种不为所动的沉稳和不可阻挡的方向感，仿佛刚才那场精心编排的“忠告”现场，只是一出与他毫无关系的幼稚哑剧。
那背影挺直着在寒风中远去，在灰扑扑的空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渐行渐远的轮廓。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姜晓雅喝奶茶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平静被一丝愕然代替。
他……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反驳都没有？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反应……和她预料中，和刘强他们等着看的场面，完全不同。
刘强脸上的“热心”终于挂不住了，盯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面色有些阴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操……装他妈的什么……”后面的话含糊不清，但意思明显。
许东有点讪讪，嘟囔道：“这小子……今天咋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都直了？”
风好像猛地大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也把刚才那些尴尬的余音彻底吹散了，那个走向图书馆的背影，仿佛一道分界线，无声地将他们隔绝在了另一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之外。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陈锋的身影被温暖的灯光吞没。
那些噪音在他踏入大门时就自动消音了，他脑中想的是关于“气与意合”的某个练习要点，盘算着如何在今晚的系统训练里攻克一个因四项基础属性接近临界点而显现出的细微僵化感……
风依然凛冽，但他胸腔里的火种，因这点滴外界的寒意摩擦，反倒燃得更炽，更加纯粹。
那些自以为是的评判眼光？
不过是投入火中的几片最轻薄、也最无用的落叶灰烬，瞬息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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