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猛地推开的窗户里,探出一颗头发花白、怒气冲冲的脑袋。正是张大爷。他黝黑的脸膛此刻涨成了酱紫色,脖子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楼上李家阳台那个肇事者——正扒着栏杆、脸色灰败的李卫国。
“楼上的!搞什么东西啊?!要拆房子啊?!我的雨棚!!”张大爷的吼声如同炸雷,带着浓重的南京腔,震得空气都在抖。他指着自家头顶那个被戳穿、裂开、耷拉下来的破雨棚,塑料碎片还在零星往下掉。“眼睛长到后脑勺去啦?!这么大个东西往下掉?!砸到人怎么办?!啊?!”
李卫国被吼得一个激灵,脑袋嗡嗡作响,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他半个身子都探在阳台外,双手合十,忙不迭地道歉,声音都变了调:“对不住!对不住!张大爷!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手滑了!手滑了!真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多大事啊……”他这“多大事啊”一出口,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多大事?!”张大爷一听更炸了,手指头差点戳到李卫国鼻尖上,“你个活闹鬼!说得轻巧!我这雨棚才换几年?!啊?!你瞧瞧!这还能用吗?!风吹日晒,下雨漏水怎么办?!我晒的干货全泡汤你赔啊?!这叫多大事?!我看你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糊弄鬼呢!”老爷子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屋里的陈美娟、陈德忠、王秀英全挤到了阳台上。陈美娟一看楼下那惨状和张大爷暴怒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还傻愣着的李卫国往后拽了拽,自己上前一步,脸上堆满歉意又真诚的笑容:“张大爷!实在对不住!吓着您了吧?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我们家老李笨手笨脚的,装个晾衣架都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雨棚,我们肯定赔!明天,明天一早就找人给您修好!您看成不?”她语速又快又清晰,态度诚恳,先把责任认下,再给出解决方案。
王秀英也扒着栏杆往下看,心疼得直咧嘴:“哎哟喂,这雨棚给祸害的……老贵了吧?”陈德忠则是眉头紧锁,看着楼下那一地狼藉和暴怒的张大爷,又看看自家闯祸的女婿,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斥道:“成事不足!”转身回屋了,眼不见心不烦。
张大爷正在气头上,陈美娟的软话也没能立刻浇灭他的怒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指着李卫国:“赔?!光赔就完啦?!我这心脏病差点给你吓出来!这惊吓费怎么算?!啊?!”他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气呼呼地缩回头,“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窗户,震得窗框都嗡嗡响。留下楼上李家四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紧张。
“看看你干的好事!”王秀英忍不住埋怨女婿,“搬个家都不安生!刚来就把邻居得罪了!还是个这么厉害的老头子!”
李卫国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瓮声瓮气:“我哪知道那钻头那么滑……我也吓死了……”
陈美娟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地挥挥手:“行了,都少说两句。当务之急是赔礼道歉,修雨棚。”她看向李卫国,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立刻,马上,去门口水果店,买最好的水果!挑贵的、新鲜的!苹果、香蕉、火龙果,整一篮子!提上,跟我下去给张大爷赔罪!”
“啊?现在就去?”李卫国有点怵。
“废话!趁热打铁!等人家气消了再去,黄花菜都凉了!赶紧的!”陈美娟推了他一把。
李卫国不敢怠慢,灰溜溜地跑下楼。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红红黄黄绿绿、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水果篮回来了,沉甸甸的。
“妈,您看这行吗?”他把篮子往王秀英眼前一递。
王秀英伸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心疼地直抽气:“哎哟!你个败家子!买这么多?!这得多少钱?!那苹果,顶多买五六个意思意思就行了!你买这一堆……哎哟喂,日子不过啦?”她伸手就想往外掏几个苹果出来。
“哎呀妈!这时候就别省了!”陈美娟一把按住老太太的手,夺过水果篮塞回李卫国怀里,“走!”
夫妻俩深吸一口气,下了楼,站在张大爷那扇紧闭的、仿佛还带着怒气的防盗门前。陈美娟定了定神,按响了门铃。
“叮咚——叮咚——”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一道缝。张大爷那张余怒未消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警惕又带着不耐烦:“干嘛?”
“张大爷!”陈美娟立刻扬起最灿烂的笑容,把身边捧着水果篮、努力想挤出笑容却显得无比僵硬的李卫国往前推了半步,“您看,我们老李特意买了点水果,给您压压惊!今天这事儿,真是对不住!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她用手肘暗暗捅了李卫国一下。
李卫国赶紧把沉甸甸的水果篮往前一送,腰弯得低低的,陪着万分的小心:“张大爷,您消消气!都是我的错!我手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这水果您收下,压压惊!多大事啊……”他又顺嘴秃噜出那句要命的“多大事啊”。
张大爷的目光扫过那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果,脸色稍微缓了那么一丝丝,但听到那句“多大事啊”,刚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眼皮一翻,嗓门又拔高了:“哟呵!水果就想打发我?还‘多大事’?!合着砸坏的不是你家东西,你不心疼是吧?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看你就是没诚意!”
李卫国被他吼得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捧着水果篮的手都僵了,嘴里嗫嚅着:“我…我不是那意思…我…”
眼看局面又要僵,陈美娟赶紧上前一步,巧妙地用身体隔开李卫国,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放得更柔和,带着点南京腔特有的亲昵:“张大爷,您看您说的!我们家老李就是个‘大萝卜’,笨嘴拙舌的,他哪是那意思啊!他就是一着急,不会说话!您老别跟他计较,气坏了身体,我们更过意不去了!”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侧身,目光越过张大爷,看向他家小小的院子。
院子一角,搭着简易的竹架,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挂着几条水灵灵、嫩生生的丝瓜,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精神。
“哎哟!”陈美娟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张大爷,您这丝瓜种得可真好!瞧瞧这颜色,这水头!比菜市场卖的强多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会伺弄!这丝瓜瓤子刮下来炒炒,或者烧个汤,那叫一个鲜!我们老李在家也爱鼓捣点小菜园子,可种出来的东西,跟您这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要有您老一半的耐心和手艺就好了!”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夸了张大爷的“真本事”,又暗贬了李卫国的笨拙,还带着点街坊邻居唠家常的熟稔。
果然,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真心实意夸自己的人。张大爷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几根得意之作——确实长得不错的丝瓜,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嘴上还是硬邦邦的:“哼!种点丝瓜有什么难的!主要是地方向阳,水肥跟得上!”但语气里的火药味明显淡了。
陈美娟趁热打铁,赶紧拍板:“对对对!您老说得在理!这样,张大爷,水果您先收着,多少是我们一点心意。这雨棚,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找人来量尺寸,给您换个新的!保证比原来那个还结实,还透亮!就用那个…那个什么玻璃钢的!您看成不?”她语气笃定,解决方案清晰明了。
张大爷看看一脸真诚的陈美娟,又看看旁边捧着水果篮、点头如捣蒜、大气不敢出的李卫国,再看看自家破雨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水果篮,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赶紧找人修好是正经!别光耍嘴皮子!”说完,“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不过这次关门的力道明显轻了不少。
夫妻俩站在紧闭的门外,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李卫国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心有余悸地小声说:“乖乖,这老爷子,脾气真够大的……”
“多亏了你那几句‘多大事’!”陈美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火上浇油的本事你是真大!要不是我夸他丝瓜种得好,今天这事能这么容易揭过去?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赔礼吧你!明天修雨棚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两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回走。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楼上自家方向传来王秀英变了调的惊呼和一阵慌乱的翻找声: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汤包!汤包跑哪儿去啦?!思思!思思!你看见汤包没有?!”
紧接着是李思思带着哭腔的回应:“奶奶!我房间门没关紧!它…它肯定是溜出来了!我哪儿都找了!床底下,桌子底下,衣柜里…都没有!汤包!汤包你在哪儿啊?快出来!”
李卫国和陈美娟心里刚落下的大石头,“咚”地一声又悬了起来,而且比刚才那块更沉、更闹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两个字——完了!
那只仓鼠“汤包”,是李思思的心头肉,养得油光水滑,平时宝贝得不行。这要是丢了……尤其在这种刚把楼下邻居得罪了、关系还脆弱得像层窗户纸的时候……
李卫国抬头,绝望地望向自家亮着灯的窗户,又下意识地、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楼下张大爷家那扇刚刚才对他们关上不久的门。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只毛茸茸、鬼鬼祟祟的小东西,正沿着墙根、顺着管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张大爷家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空中打击”、满地狼藉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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