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与马斗解神色自若,这股反对声浪早在他们意料之中。
古往今来,哪一场变法革新,不是在重重阻力中蹒跚起步?
只要利大于弊,咬牙推行,必有收获。
马斗解抬手示意马千户落座,声线沉稳:“千户何必焦躁?且听副使把话讲完。”
马千户悻悻坐下,他虽反对此事,却不敢当面顶撞马二爷。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这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
待秦良玉将白杆枪的构造原理、实战优势娓娓道来,台下众人的神情瞬间泾渭分明。
他们毕竟常年在山地作战,兵器中哪些有利于实战,他们当然可分辨出来。
有些人眼睛发亮,不自觉攥紧拳头,显然瞧出这兵器在堑壕陡坡间的独到妙用,脸上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有些人却双眉紧蹙,担忧士兵们能否驾驭这古怪的兵器,面上尽是狐疑之色。
也有不少人如马千户这般先入为主,抱臂冷睨,满脸写着“不过如此”的轻慢。
马斗解目光扫过人群,心底已有计较。
军中以武为尊,唯有在教场上碾压反对者,才能让这群糙汉子心服口服。
这些日子,他除了盯着工匠赶制白杆枪,便窝在后山别苑,将侄子马千乘亲授的枪诀,练得滚瓜烂熟。
那天晚上,马千乘默写完《练兵实纪》后,对他详细讲述一遍练兵的主要技巧和注意事项。
随后拉着他一招一式拆解枪法,直至天色破晓。
秦良玉话音落下之后,台下没有掌声,唯有细碎的私语。
她毕竟经常随父亲与秦氏家族的私兵一起训练,深谙行伍的脾性,必须以武力才能让他们信服,遂扬声提议:“百闻不如一见,诸位可愿移步教场,亲睹白杆枪的真章?”
马千户急得直摆手:“主帐外空地宽敞,足够演示!”
他倒是一番好意。
教场是军士训练、演习和比武的专门场地,此刻,教场正有一千五百名士卒操练。
两位新任的长官,一位是娇滴滴的丫头,却是未来土司的夫人,另一位是公认的“废物马二爷”,是当今土司的亲弟弟,他生怕二人在众目睽睽下失了体面。
马斗解自是明白秦良玉的心思,既然要展现白杆枪的威力,自然是越多人眼见越好,便朗声道:“正该去教场,让弟兄们都开开眼!”
马千户面色一沉,心底暗骂“不识好歹”。
真是无知者无畏。
好端端的台阶不踩,偏要去当众出丑,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教场。
两位新任长官的到来,在教场中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几日,关于二人的传言成了营中最热的谈资。
待新鲜感褪去,大部分士兵心中满是忧虑。
谁不希望自己队伍的领头人,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再不济,也该是深谙谋略的儒将吧?
岂料,等来的却是一个丫头片子和一个公认的“废物”。
军中向来有句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台上的马千户挥了挥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秦良玉面色凝重,始终未发一言,待马千户介绍完毕,她便径直朝比武台走去。
这种场合,多说无益,唯有手底下见真章,赢了,众人自会信服,输了,说什么都是徒劳。
众百户指挥着士兵,将比武台团团围住坐下。
秦良玉抄起一支白杆枪,正要上台。
马斗解急忙拦住:“副使,你是主将,怎能率先出阵?自然该由我这个佥事打头阵。”
虽说听侄子提过,秦良玉武艺高强,但马斗解始终觉得,打斗终究是以力量为王。
女子体力和耐力本就不如男子,如何能在对抗中占优?
秦良玉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个公认的“废物”,何必上台丢脸?
她自幼习武,在家中常能击败族中武将,因此自信足以力克这些千户与百户。然而,马斗解此刻的请求,却让她颇为犯难。
“二叔公......”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马斗解打断:“若我不敌,你再上台,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秦良玉能说什么?
对方虽是自己的副手,却是长辈,她只得暗叹一声,退后几步。
马斗解提枪上台,目光扫过全场,朗声喝道:“哪位愿与我切磋?”
台下众百户纷纷避开他的视线。
谁愿意应战?
对方既是土司府的马二爷,又是顶头上司,还是个“废物”。
赢了不光彩,还可能日后遭受责难,输了,更是颜面扫地。
呸,哪有输的道理?
马千户见状,眉头微蹙,随即指向一名年轻人:“马百户,你上去应战,小心!”
这声“小心”,众人心里透亮,并非让马百户自己当心,而是警告他别伤了马二爷。
众人暗暗点头。
马百户乃马氏族人,武艺高强,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由他应战,既能不伤长辈颜面,又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马百户迎着马千户的目光,郑重颔首,持剑跃上比武台,行礼道:“二爷,请赐招。”
马斗解面无表情:“你是晚辈,先出招吧。”
马百户望着他,眼底满是无奈:你手持长枪,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活像个拿着棍子的乞丐,竟让我先出招?
只怕自己剑风一起,就能把他吹下台去!
但长辈之命难违,他只得高举长剑。
马斗解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亮真剑!”
马百户神色一凛,缓缓抽出长剑,抛掉剑鞘。
马二爷说得对,既上了比武台,便要拿出比武的态度,尊重对手,既是尊重武道,也是尊重自己。
他脚步沉稳,凝神聚气。
台下的秦良玉面色微变,心中既担忧又焦急,马百户气势如虹,这个“废物”二叔公,怕是连两招都接不住。
台下众人正怀揣这般心思,台上的马百户亦不例外。
但见他双手紧攥长剑,暴喝声中,一道寒芒携着凌厉劲风劈面斩来。
马斗解却似闲庭信步,眉梢未动便轻捷侧身避开,银枪如灵蛇吐信,径直朝对方咽喉刺去。
马百户旋身急转,剑锋划出道道弧光,再度挟势劈落。
马斗解提枪横挡,顺势勾挂,铁钩精准缠住剑脊,马百户骤然大惊,慌忙运力抽剑,却纹丝不动。
高手过招,岂容刹那分神?
电光火石间,马斗解右手压枪锁剑,侧身以右脚为轴,左脚如离弦之箭迅猛踢出。
马百户闪避不及,右肩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整个人飞跌出去,长剑“当啷”坠地。
台下众人先是屏气凝声,数息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浪滔天。
秦良玉高悬的心总算落回胸腔,惊与喜在眸中翻涌。
哪是什么无用废物?二叔公分明是藏锋卧虎,单凭白杆枪那铁钩锁剑的巧劲,便叫人瞧得目眩神迷。
再看马千户与众百户,面色瞬间阴沉。
这些久经战阵的行家,岂会看不出马二爷招式里的真章?枪影如游龙翻江,暗藏杀招,端的是功底深厚。
马斗解犹自战意盎然,长枪往空一挑,直指台下两名百户:“你二人,一起上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