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极从怀中取出一封函件,双手恭敬地递上。
自盘龙山侥幸脱身后,他便带着覃、陈两族的残部,随水师一同退守长坪。
将众人妥善安置在自家地盘后,他便即刻携马千驷赶往重庆。
这一路风尘仆仆,他抽空将盘算好的计策写就,贴身藏在了怀里。
陈奉接过函件,细细读了起来。
不多时,他那紧锁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
“好一条妙计!”他猛地一拍案桌,声音里满是兴奋,“将石砫此番兵祸,尽数推到马氏父子头上,再把如今的石砫,描摹成人间炼狱。皇上见了,必定龙颜大怒,马氏父子这牢狱之灾,绝对逃不掉!”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进了牢狱,还想囫囵着出来?简直是做梦!”
诬陷栽赃,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这些年来,但凡地方官员对他稍有不敬,或是他看着不顺眼的,无不被他参奏弹劾。
皇帝对他向来深信不疑,每次收到他的奏折,都会批给吏部查办。
吏部虽明知这些官员多是冤枉,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往往只能将人降职或调任,草草了事。
先前,他一直按兵不动,未曾弹劾马斗斛,不过是想一击即中,凭一封奏折,便将其彻底扳倒。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自是不会轻易出手。
而如今,机会不就来了吗?
只要能成功将马氏父子打入大牢,他的杀父之仇便算得报了!
以他如今的权势与人脉,要在牢房里处置两个犯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他朗声大笑起来,对马千驷和陈思极道:“此事十拿九稳!你们且先回万县,好好整顿队伍,准备接管石砫吧!”
马千驷与陈思极喜出望外,连忙再三叩谢,这才躬身退出了府衙。
......
龙潭坝,向氏宅邸。
马斗斛策马至宅邸门前,见向乘宗已在等候,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回到土司城后,他见马斗解将各项善后事宜,料理得井井有条,心中颇感慰藉。
二弟的才干,在此刻尽显无遗。
有二弟主内,乘儿主外,石砫何愁不兴?
他当下要做的,便是以土司身份,表彰安抚各大小家族,让众家族更紧密地凝聚在马氏周围,筑牢这份来之不易的团结。
首要的一站,当然是南方,需拜访向氏、冉氏,以修复维系关系,再前往马武坝、黄鹤山、龙潭岭,慰问前线将士。
身后的秦良玉扬手示意,五百白杆兵即刻整齐立定。
她下马紧随其后,身为副使,护卫土司出行本就是她的职责。
向承宗对这位土司姐夫仍存怨怼,只拱了拱手,便转向秦良玉,问道:“这位想必是秦副使吧?”
秦良玉忙上前行礼:“舅舅,唤我良玉便是。常听夫君提起您,今日一见,倍感亲切。”
一声“舅舅”,再加上提及承儿,让向承宗顿时眉开眼笑:“哈哈!好!久闻良玉骁勇善战,在古城坝与盘龙山同乘儿并肩歼灭叛军,震动石砫,果然是巾帼英雄!”
说罢,便热情地迎秦良玉进府,反倒将正主马斗斛晾在了一旁。
秦良玉不敢僭越,忙侧身让马斗斛先行。
马斗斛一脸苦笑,大步走了进去。
他性子本就偏软,素无官威,况且,明知向承宗心中有气,也就没放在心上。
厅堂内,向明德居中而坐,见马斗斛进来并未起身,只扬了扬手,淡淡道:“来了?”
在向氏宅邸,他既是家主,又是马斗斛的岳父,自然不必多礼。
马斗斛上前行礼:“小婿见过岳父。”
向明德望着他,想起苦命的女儿,心头一软,道:“坐吧。”
站在向明德身后的向英姿,见马斗斛落座,忙问道:“姑丈,表哥怎么没来?”
马斗斛看了她一眼,脸上堆起笑意:“乘儿在冷水溪矿场。你自小就爱跟他打闹,怎么不去冷水溪看看表哥?”
向英姿满脸惊喜:“我可以去吗?”
“自然可以,你可是乘儿最疼爱的表妹!”马斗斛笑道。
“太好了!”向英姿眉开眼笑。
向承宗却一盆冷水泼来:“承儿让你训练鸟铳士兵,你练好了?哪儿都不许去!”
向英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无奈地抿了抿嘴。
这时,秦良玉走上前,轻轻拉住向英姿的手,笑着说:“这位想必就是姿儿妹子吧?我常听夫君提起你,果然生得这般俊俏。”
向英姿虽从未见过她,可一听“夫君”二字,心里已隐隐猜到对方身份。
果然,马斗斛介绍道:“这是你表嫂秦良玉。姿儿,快见过表嫂。”
向英姿细细打量着秦良玉,神色复杂。
两人目光一触,竟似有火花悄然迸发。
她正要敛衽行礼,却被秦良玉一把扶住:“妹子不必多礼。”
向承宗对向英姿吩咐道:“姿儿,带你表嫂到一旁坐坐,好好招呼着。”
向英姿应了声,拉着秦良玉,走到厅堂右侧坐下。
刚落座,秦良玉便带着几分惊讶问道:“妹子竟会训练军队?”
向英姿仰头,带着几分骄傲答道:“那是自然。表哥说我有天赋,还任命我做队长,带领一百名鸟铳兵呢!”
秦良玉闻言笑道:“这么厉害?那你可得好好训练士兵,日后便能跟着夫君一同出征了。”
“能跟着表哥出征?”向英姿猛地攥住秦良玉的手,眼里闪着光,“真的可以吗?”
秦良玉点头:“当然可以!夫君身边有鸟铳士兵护卫,我也能更放心些。”
向英姿顿时笑逐颜开。
其实,她先前对这位表嫂一直心存芥蒂。
在她心里,那位温柔体贴的秋月姐姐,才该是表哥的妻子。
自从马氏退婚,她便满心不忿,时常找马千乘大吵大闹。
即便马千乘每次都解释,这并非他本意,实属身不由己,她依旧怨恨难平。
她与冉秋月都是自幼住在土司城,两人时常来往,关系极好。
马千乘与秦良玉成婚时,她明明就在土司城,却执意不肯参加婚礼。
尤其是,后来屡屡听说秦良玉掌管军务、训练士兵的消息,她心里更是愤懑。
自己那性子温和的表哥,娶了这么个“母老虎”,怎能吃得消?
可今日初见,秦良玉寥寥数语,竟让她瞬间改观。
她暗自思忖,这位表嫂这般随和,哪是什么母老虎呢?
秦良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瞥了她一眼,笑着提议:“我还从没去过冷水溪矿场呢。妹子,要不我陪你去一趟?”
向英姿一听,顿时激动地大叫道:“真的吗,表嫂?”
这一声喊得响亮,厅堂里的众人都停下交谈,纷纷望了过来。
两人顿时闹了个面红耳赤,连忙闭了嘴。
向承宗见状,起身道:“姿儿,表嫂刚到龙潭坝,你带她出去四处走走吧。”
向英姿应了,拉着秦良玉快步走出门外。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向明德、向承宗与马斗斛三人。
向承宗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问马斗斛:“姐夫,你看姿儿这孩子怎么样?”
马斗斛一愣,顿时睁大眼睛,满脸狐疑地看向向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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