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跟我去吃饭吗?”清见给天野换好鞋,扶她出了门,“拉面我还是请得起的。”
“要去……”她软趴趴地伏在他肩头,“但是,人类的食物怎么吃也不会饱的……”
“你只是想坑我钱吧……”看这货饿得可怜,他倒也生不起气,“问个也许不该问的事:魅魔吃什么?”
“根芽。”答案意外地正经。
不过这样倒是说得通了。之前天野说保健老师的噩梦被她“吃掉了”,原来“吃掉了”就是吃掉了,真就是字面意思。
“所谓的根芽究竟是什么?记忆?情绪?意识?灵魂?”
“不知道……已经饿得没法思考了……”
平时也没见你思考。
“总之是某种负面想法?”
“是的吧……”
“所以你要问别人的烦恼啊……正面的不行?比如喜悦,更好猜也容易分享,保质期还短,放着也是浪费。”
“喜悦是好吃,但是没营养啊……打个比方就是甜点,烦恼才是正餐……”
“那么要吃我的吗?阴角的负面想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要。”即答。
“我有那么难吃吗……”
“不,很好吃,感觉既香甜又有营养……”天野吸吸口水,“说实话我现在闻着清见的味道就馋得不行——”
“呃,多谢夸奖?”高兴不起来……
“——但不要就是不要。”
“好吧。”他到自己车边停下,把班长的书签递给她,“闻得出来的话,看看这个如何?”
她凑上来使劲嗅嗅。
“喔——好浓厚的香气!好美味的感情!”天野两眼放光,突然精神起来,“而且边上就有同样的气味,还很新鲜!”她嗅着别人闻不到的气味,踉踉跄跄地走远。
猎犬。清见似乎能看到一对耳朵在她头上跳。
“你来指路。”他骑车追过去,把她抓上后座,“坐稳了,掉下去可没人管你。”
“嗯!”她一手搂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背上。
清见照她手指的方向前进,没多久就离开了城市,骑入一条乡间小道。极目远眺,晚风在路边的水田搅动斜阳,山外的积雨云犹如大地上堆起的巨大篝火。满目红色的重压下,一座两层高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道旁。
“到了。”天野双手把他一箍,仿佛勒住一匹马。
他在房外刹住车,门牌上两个大字:
「佐仓」
“现在天还没黑。”他四处望望,“要先躲起来吗——喂!”
还不及抓住她,天野已经按响了门铃。
“来了!”班长的声音瞬间在门后响起,她打开门,看到扭打中的两人先是一愣,“牧之原同学、天野同学?”
她马上换上一副微笑,“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这个……”清见想起那枚书签,连忙丢开天野,把它掏出来,“这是班长下午丢的吧?还你。”
“啊……”班长低头捏着书签,手指微微发抖,“是我的疏忽,难为两位特地送过来了呢……”她抬起头又是微笑,“谢谢。”
“不用。”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
“还是不打扰……”等等!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天野按响门铃,就是为了找机会进屋调查吧?结果难得有个现成的机会,被他习惯性地放走了。
但要现在改口实在是……
“不会的。这种时候,你们还为我跑了这么远路,再不招待可太失礼了。”她往屋里走去,“请进。”
“那就叨扰了。”他架好车,把天野拖下来。
“麦茶可以吗?”班长在厨房问。
“有劳了。”
他给天野也脱了鞋,扶着她到客厅。屋里简洁干净,残阳斜切入室,半个客厅殷红如血。乡野僻静,听不到人声,只有蛙语虫鸣。墙上挂钟单调地走着。
他们在茶桌一侧坐下,面前已经摆了一对干净的空茶具。
“只有班长一个人在家?”
“嗯,其他人出门了。”
其他人?真是微妙的称呼。但她看起来不愿多说,清见也不便多问。
“还叫我班长,未免也太见外?”班长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换上三套茶具,“也不是在学校了。”
“嗯,多谢,佐仓。”他接过麦茶,推给天野一杯。
“天野同学怎么了?”佐仓坐到对面。
“她没事,就是饿了。”
“啊,这里有些我做的饼干,”她在天野面前摆上一个罐子,“不嫌弃的话——”
“好吃!佐仓同学手好巧欸!”天野已经毫不客气地吃上了。
“喜欢就好。”佐仓好奇地打量他俩,“牧之原同学只对天野同学特别照顾呢,是在交往?”
“不是。”
“清见和我可是,”天野咽下饼干接过话头,“饲主和宠物的关——唔唔唔……”
“别听这货瞎说。”清见塞了她满嘴饼干。
“两位果然很要好呢。”佐仓低下头,食指摩着杯沿,“真好啊,能像这样……”
“抱歉。”他多少也猜到点她的心事,“中午的事,不巧被我听到了。”
“很难堪吧,那个样子?”她笑笑,“但是没事的,请别在意。”
“真的?”
“牧之原同学怎么觉得,我和他之间?”
“你们,好像是情侣?”说起来他对这俩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似乎听过这样的传闻:5号特别爱显摆他的班长女友。
“说是情侣,倒也不像?”她往杯里夹了两块方糖,“事实上,已经不是了吧?不过像那样扭曲的关系,还是结束了更好。”
“你真这么想?”
“嗯。”佐仓的茶匙在杯壁上磕出零碎的声响,“所以都说了,没事的……”
没事吗?清见想起那对没人用过的茶具,还有她开门时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惊讶,而是惊喜。
他想着她在寂静的乡间独自等着一个人,等得落寞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人来了,却不是她等的那个。
本应趁机追问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佐仓端起茶抿了抿,叹了口气,“失礼了,拿这样的茶来待客……”
两人相对无言,天野看看佐仓,再看看一声不吭喝着茶的清见,又回头看看佐仓。
“可是,佐仓同学身上不是没事的气味啊?”她噌的一声站起来,“明明这么难受,为什么要憋在心里?憋在心里的东西,只会越长越大的!”
“天野同学……”佐仓吃惊地仰望她。
“所以,”天野扑到佐仓面前,吓得她险些把茶洒出来,“不能告诉我吗?佐仓同学的痛苦,我很在——啊哈哈哈!知道了啦知道了啦!那里很痒的不要再戳啦!”
“这货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清见收回茶匙。
“不,”佐仓摇头,“天野同学话里的深意我也明白。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你会错意了,天野的辞典上不存在深意一词。清见默默喝茶。如果你觉得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正说明你没有明白。
“之前说过,曾经有人拉了我一把,对吧?”
“是他?”
“嗯。”佐仓放下茶杯,绞着双手,“我和他是在前年认识的。中三第二学期,我因为家庭变故转到这里。当时同班的学生早就混熟了,不起眼的我理所当然地被冷落了。
“不过,自己也没心情玩朋友游戏——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就在我要一直这样孤单下去时,孝宏发现了我,带我走了出来。
“现在想来,他总是在带领我前进呢。”她笑笑,抬手把鬓发捋到耳后,“因为他的鼓励,我尝试了许多以前不敢尝试的事。最后,我们交往了。”
“哦~~”天野抱着饼干罐,听得起劲。
“那张书签,就是当时的证明。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就算考上了同一所学校,甚至今年还分到了同一班,彼此的关系也没能更进一步。
“甚至会觉得,他是在有意回避我。”佐仓扶扶眼镜,“我还像以前一样喜欢他。但是他,已经厌烦了吧……”
“好屑……”天野肘肘清见,“是吧,清见?”
“嗯……”只是这样?佐仓的自述如此简略,他并不觉得她已经全盘托出。
“我再去倒点茶。”佐仓突然站起。
“天野,你觉得——”看着她走进厨房,他转向一边,“怎么了?”
面前是天野渴望的眼神。
“来做吧,清见?”她手脚并用爬过来,逼得清见直往后仰。
“现在?在这里?”
“不是都问出来了吗?我已经饿得受不了啦!”
“等等……”清见还来不及反对,就被她一把按倒。大雾扑面而来,他从雪地爬起,一片朦胧里,看得见的只有头顶城堡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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