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我很招人厌吗？」

　　噩梦研究部的门上拘谨地敲响了三声。

　　“请进。”

　　风希坐在窗前伏案写着什么，漫不经心地回答。

　　身后传来小心的开门声、小心的脚步、小心的关门声。到这里声音就结束了，仿佛进来的那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部长……”最后是来人先按捺不住，“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地方……”

　　“没什么，只是出于部长的职责。这个部室我们差不多也打扫干净了，就挑喜欢的地方坐吧。”

　　“好的……”身后传来轻手端起椅子的声音。

　　“正好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有问题要问你，橘酱。”

　　声音又一次中止了。

　　风希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毫不体贴橘早苗的心情地说下去：“橘酱你，单纯是为了梦芽酱才加入这里的吧？”

　　“是的……”

　　“但是她一时半会来不了。不打算主动去找她吗？”

　　“不了，我只要能在这里——”

　　“在这里？”

　　“不，没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话说回来，1年A班的教室，差不多是在这里的对面吧？没看错的话就是那间。我刚才正好看着那里，看见你的同学从教室里出来，却没看见你，也没见你从天桥过来。”

　　“我有点事，所以一下课就先去了图书室一趟，过来的时候也是走的下面的廊道……”

　　“图书室啊……橘酱，你知道梦芽酱现在为什么不在吗？”

　　“不知道……”

　　“因为她也有事去了图书室。待会等她回来问问看好了。”

　　“可、可是！”橘的声音明显急了起来，“就算同在图书室我们也不一定正巧会碰上——”

　　“别担心，巧不巧你们都不会碰上，因为梦芽酱一放学就被叫去职员室补课了。”

　　“欸？”

　　“不过，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毕竟只要是当时在校的人，一定会听见那条广播。”

　　“那个……那是因为我……”

　　“这次就先想好了再回答吧？也许我会去你的班上确认也说不定。”风希转过椅子，审视着呆立着的橘早苗。

　　橘双手端着一把原本摆在房间中央的椅子，维持着后退的姿势一动不动，看起来是想尽可能地躲到角落里去。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了主意，要离风希越远越好。

　　“被自己的学妹这么小心地警戒着，看着真是让人丧气啊——椅子，你忘记放下了。”风希拿笔指了指。

　　橘不敢多说什么，放下椅子就地坐下。

　　“橘酱你，莫非其实非常讨厌我？我很招人厌吗？”

　　“不，不是的……部长。”

　　“老是叫我部长，还说不讨厌我？说说看吧——我做了什么，这么惹你讨厌。”

　　“那……为什么，”她低头问着膝盖，“部长非要问我这些？”

　　“因为我是部长，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开始的时候就提醒过你们了——我拥有支配全体部员的绝对权力。不高兴的话，尽管退部好了。”

　　“退部什么的，说得轻巧……我现在已经——”

　　“没有地方可去？”

　　“部长一定要我自己说出来吗？”

　　“橘早苗，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情况只要自己不说，别人就会被你瞒过吧？”风希冷笑一下，看到橘消沉的样子，又正了正色，“我只是更希望从本人口中得到回答而已。不过要是你不愿意，我也没有不识趣到那地步——所以，怎么说？”

　　橘在膝盖上使劲攥紧了双手。

　　“我……不愿意。”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部长。”

　　“明白了，”风希摊摊手，“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不管——请进——啊，是长泽同学。”

　　长泽小丝，学生会的书记，刚才是她敲响的门，闻声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

　　“会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走到风希面前，她掏出一枚信封，“琴吹同学，请收下。”

　　“辛苦你了。”风希站起来接过信封。

　　“会长还让我提醒你，他迄今为止仍未收到噩梦研究部的活动报告。为了迎接期末考，所有社团很快都要中止活动，希望琴吹同学不要忘记。”

　　“我没有忘记。会长给我的期限是放假前吧？在那之前我会交给他的，一份他无法拒绝的报告。”

　　长泽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的职责只是将这些事情传达给琴吹同学而已，”她微微欠身，“那么……”

　　“催得可真紧啊，学生会这帮家伙。”长泽离开后，风希拆开信封瞄了一眼，随手塞进自己的书包。

　　“部长……”橘忍不住问，“活动报告，是说？”

　　“不及时交上去的话，就会被撤销社团资格——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社团就是了——当然，这间部室也会被回收。”

　　“那、那该怎么办？”

　　“这可是部长的职责，还轮不到橘酱你来操心呢。”

　　“真的吗？可是……说到底，部长为什么要当部长呢？”橘小心翼翼地问，“部长明明这么……”

　　“‘正常’？”

　　“嗯……”

　　“你把你最崇拜的学姐也说进去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学姐她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原来你的意思是‘一般’啊。唉呀，我可真是的，这么自作多情，擅自就把别人的话当作称赞还沾沾自喜，结果在自己学妹面前丢尽了颜面——不过橘酱你，一会又说讨厌我，一会又说我一般，真是直言不讳呢。”

　　“不是的部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回来啦……”部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这次是梦芽没精打采地拐了进来。

　　“欢迎回来！”橘如释重负般，连忙站起让出座位，“学姐请坐。”

　　“啊——”梦芽脚下圆规般一转，仰天栽倒在椅子上，“累死我啦！补习这种事，真是辛苦啊……”

　　“嗯，学姐辛苦了。”橘煞有介事地捏着她的肩膀，点头附和。

　　“不行哦，这么快就喊累。”风希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从桌上拿起笔记走了过去，“到了考试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风希说的是啊。”梦芽耷拉着脑袋，“这样的我，长大了也会变成连生存都困难，只会给人添麻烦的社会蛀虫……”

　　“虽然你难得有那种觉悟是很好，但我还没有说到那个份上。”

　　“没关系，到时我会负责养着学姐的！”橘看起来完全是认真的。

　　“感动！——嗯，这是什么？”

　　“课堂笔记，我针对这次的考试重点整理的。”风希把笔记递给梦芽，“只要掌握上面的内容，连梦芽酱也能轻松合格。”

　　“这么一说，听起来特别厉害的样子！”

　　“哼哼～现在知道谁才是待你最好的那个了吧？”风希翘起鼻子，得意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好了。”

　　仿佛快乐的时间总是显得短暂，一瞬间的光景太阳就已西沉。风希扶着桌子直喘气，活似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没想到……梦芽酱的基础，竟然差到了如此令人绝望的地步……”

　　“听到风希这么说，我要先绝望了……”梦芽在桌上抱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学姐，加油……”橘弱弱地端上一杯水。

　　“啊，我没事的。”梦芽抽出手来摆了摆，“辛苦你陪到这么晚了，早苗酱——你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是啊，不能让妈妈等太久……那我先回去了，学姐。”

　　“嗯，明天见！风希也明天见！”

　　风希稍后也离开了部室。她一个人默默走在走廊，又从包里掏出那枚信封打开。信纸在夕阳下像是浸透了血，最上方整齐地排着一行字，每个字都像是在石碑上凿出来的一样方正：

　　《西宫凉介事件调查报告》

　　“……目前仅能认定，1年A班的前班长西宫凉介，在对意外失足的渡边信之施救的过程中意外亡故。”她迅速扫完，语带戏谑地微笑，“所以，这是一起意外引发的意外——不愧是学生会，措辞真是官方啊。”

　　然而，心中却没有笑意。

　　橘下到了一般教学楼的玄关。

　　因为已经到了离校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仿佛日间的热情也如气温一般回落。楼里阴影参差，半个人影也见不着，只有她的脚步格外地响亮。她脱下室内鞋放回鞋柜，把要换的鞋子啪地丢在地上。

　　“早苗酱，你终于回来啦？”边上传来欣喜的声音。

　　橘浑身一颤，把脚套进鞋里就走。这时那人从她身后鞋柜的阴影下窜出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

　　“拜托了！我有无论如何都非说不可的话！这些日子，我一直都等着有机会告诉你！”

　　橘被牵着袖子，没有迈出一步。光影的分界斜着切开她的脸，她露在阳光下的那只眼睛低垂了一瞬间，再度抬起时，犹如眼中的阳光般殷红如血。

　　“没想到我还有幸得到你的关心啊，副班长——”她转过身，看着身后一脸错愕的女生，“不，现在该叫你班长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