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晴香你，是要站在我这边的吧……」

　　水滴啪嗒啪嗒地打在讲桌上。

　　“做了这种事的人，我希望他能自己站出来。”班导田中手里抓着被打湿的教科书，严厉的眼神扫过整间教室，一看到谁，谁就避开他的视线。

　　长久的寂静。

　　“教出这样的学生，是我身为教师的失职。”眼见无人回应，他冷冷地说。

　　早苗默默站在老师身边。在他的视线移开后，她发现有两三个同学偷偷向她投来责怪的目光，像是抱怨她害大家无故受到牵连似的。

　　她低下头，抓着自己的手臂。明明她是受害者，明明老师也在帮她说话——感觉却像是罚站。

　　“那就先这样。”班导接着说，“如果当时有人看到了，课后过来找我。”

　　“别搞这么吓人嘛，老师。”正当早苗以为事情要不了了之时，台下突然响起寺田的声音，“说不定只是一场意外呢。”

　　她浑身一震，抬起头，只见他在桌上摊着手，满脸无所谓的笑容。在他身后，佐佐木埋头做着习题，仿佛置身事外。

　　“这么说，你有头绪吗，寺田？”

　　“我？我不知道啊。”

　　“好好想想，你真没什么要说的吗？”

　　“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要说的啊？”

　　“我想你自己清楚。”

　　“老师，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寺田一踹桌子站了起来，“你看见了吗？再这么没有根据地威胁大家，我可要投诉你了！”

　　“寺田同学……”晴香的声音夹在两人中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寺田智也，扰乱课堂秩序，记过一次。”班导严厉地说。

　　早苗看见佐佐木偷偷踢了寺田一脚。

　　“智也，我觉得顶撞老师是你不对。”她放下笔，帮腔说，“田中老师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要确认而已——因为老师很负责，没有证据的话，是不会随便怀疑人的。”

　　“佐佐木说得没错。”班导点头认可，“橘，你先回去吧——好了，开始上课！”

　　寺田愤愤不平地坐下了。下午的第二节课是体育，晴香被班导临时叫去了职员室，早苗就跟其他几个女生一起换了衣服去体育馆。一路上几个人有说有笑，但也许是因为晴香不在，感觉更难加入她们的对话了。

　　“男女分开，各自练习！”

　　体育老师一说完，其他人就纷纷结伴散开。早苗回过神，一起来的女生们早围着角落的球桌打起了乒乓。

　　她听着兴高采烈的比赛声远远传了过来。在那里的都是她以前就认识的熟人，有两个上午还友善地同她搭过话——但是谁也没有想起把她叫上。

　　自己，是被躲开了吗？

　　因为是个麻烦人物，所以……

　　不，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早苗知道只要她主动过去，她们一定会欣然欢迎自己加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算这样她还是不喜欢。

　　这么犹豫着，好像犯错的当真是自己一样……

　　“橘同学，找不到伴吗？”身后突然传来亲切的声音。

　　一转头，佐佐木正站在球桌前看她。

　　“佐佐木！你……你要干什么？”早苗抱着球拍退后一步，“我的事要你管！”

　　“打球啊。”佐佐木用手在桌上拍两下球，“快站好，我发球了。”

　　“谁管你。我走了。”

　　趁她没动身，佐佐木把球抛起，接着就是一拍。眼见乒乓球冲她直直飞来，早苗下意识挥拍打了回去。

　　接了……

　　“橘同学，”佐佐木又是一拍，“今天找我们究竟是为什么事呢？”

　　“不是都说了吗？要你们道歉啊！”

　　“仅此而已？”

　　“就是这样而已啊！”

　　“好，我道歉。”

　　“真的？”早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不留神就打了个软绵绵的高飞球。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冒犯了橘同学。”佐佐木抬手接住，向她鞠了一躬，“但既然是橘同学的要求，我愿意道歉。”

　　“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橘同学到底觉得我哪里得罪了你呢？”她重新发球，“在今天之前，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吧？”

　　“反正往我包里倒水的，绝对是你们吧？”

　　“不是。”

　　“我不信，除非你有证据——啊！”

　　球擦着早苗的球拍飞了出去。

　　“1分。”她捡了球跑回来后，佐佐木笑眯眯地竖起食指。

　　“我不会输给你的！”早苗恶狠狠地发了一球，“就算不说我的事，寺田他们取笑渡边君总是事实吧？”

　　“那些只是帮他融入大家的，善意的玩笑。”

　　“你是说，差点杀死渡边君的，是善意的玩笑吗？”

　　“他那么脆弱，谁也没有料到。”

　　“那倒是道歉啊！难道因为他脆弱，就活该被欺负吗？”

　　“如果他不喜欢，当时就该明确拒绝。而且——”佐佐木一个侧步把球打回，“难道橘同学真的暗恋渡边同学吗？否则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多管闲事……”早苗气得直发抖，“那可是同班同学啊！怎么能眼睁睁地——”

　　“橘同学这么说，想必为他做了很多有帮助的事吧？”

　　“当然，我不是要你们——”

　　“这对于解决他现在的问题，有任何意义吗？该道歉的明明是他自己，但是道歉的对象他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

　　“所以说你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单纯的自我满足吗？只是在扮演完美的悲剧女主角——所有人都冷漠，只有自己‘善良’，因此才受到迫害——橘同学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被大家避之不及的吧？不知是否正合你意呢？”

　　“你是在威胁我吗？”

　　“看吧，又这么敏感——这只是忠告。”

　　凭借别人的痛苦自我满足——

　　原来我，是这么自私的人吗？

　　“我，我不是……”早苗手一抖，把球打到了球网上。她慌忙爬到桌下去捡球，乒乓球在她面前幽幽地滚动，直到被人踩在脚下才停了下来。

　　“所以，来和好吧。”抬起头，佐佐木脚下踩着球，向她俯下身，伸手，“这样一来大家都会重新接纳你的。”

　　“我……”早苗跪在地上，犹豫着伸出手。

　　要握住她的手吗？要放弃自己的坚持，接住她抛来的橄榄枝，接住她的——

　　施舍吗？

　　“我不要……”

　　“是吗？真是遗憾。”佐佐木抬起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我还以为橘同学是个更讲道理的人呢。”

　　“早苗酱！不好意思来迟了——”这时晴香的声音传了过来，“啊，由贵酱也在！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刚才老师叫你去做什么？”佐佐木转身过去迎接。

　　早苗默默捡起球，在一旁看她们聊着天，感觉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晴香有很多朋友，这她是知道的，但是她现在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了啊。

　　晴香你，是要站在我这边的吧……

　　“嗯？”晴香吃惊地回头，“早苗酱你说什么？”

　　早苗慌张地捂住嘴巴。

　　说出来了？

　　那么害羞的话，我说出来了？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多打扰两位了。”佐佐木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留下来一起玩呗。”晴香挽留。

　　“没关系，我这边已经结束了。”

　　“课本的事我已经汇报过了。”佐佐木走后，晴香又说，“早苗酱跟她玩得还开心吗？”

　　“嗯……”

　　想到刚才的对话，早苗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佐佐木才是对的，那她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的话，晴香也会觉得她过度敏感吗？

　　“对不起，我……出去散散心。”

　　“那我也——”

　　“不用，不要，拜托了……”早苗逃跑似的快步走开。

　　真的没有跟来啊……

　　出了体育馆，她有点失落地收回看往身后的视线，回头正好撞见班上一个不太熟悉的男生。

　　“橘，我正好有事找你——”他走过来，“为什么要打小报告？”

　　“跟你有关系？我们很熟？”她没好气地说。

　　“你让大家都平白挨了一顿训啊。”

　　“叫你们只会看，活该。”

　　“反正又是寺田干的吧？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我说——你干脆就跟他道歉，让这件事翻篇得了？”

　　“道歉，我？”她简直忍不住要笑。

　　“这话总不能跟他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有点心虚地转头。

　　“我好说话，对吗？我好说话！”

　　“你冷静点……只会讲正论又镇不住他，大家也不爱听。事实上你一回来班上的空气就是变糟了——”他见她脸上难看，边说边退，“你好好考虑。”

　　“恶心……”早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说。

　　她转头走开。

　　所有人都这么冷漠，无耻，口是心非……

　　恶心。

　　（只有自己“善良”。）

　　她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

　　（扮演着完美的悲剧女主角。）

　　连晴香也不理解她。

　　（自我满足。）

　　恶心，

　　恶心，

　　全都恶心。

　　回过神时，她已经扶着路边的行道树，拼命呕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