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棋乱风云起

  崔肃衡在朔方城大营“英雄不问出处”的宣言,以惊人的速度传回玉京,引发了远比预想中更剧烈的波澜。

  这不仅是表态,更是一种姿态强硬的宣言,宣告他不再受困于出身的桎梏,也无惧于任何流言中伤。

  紫宸殿。

  正乾帝捏着密报,指节泛白。殿内气压低得骇人。

  “英雄不问出处,赤胆何论门庭……此身既许边关月,何惧人间语如刀……”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几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好,好得很。”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朕的这个儿子,当真是……出息了。这气魄,这胆色,倒真像是……呵。”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侍立一旁的赵无庸和几位心腹重臣都心头一跳。魏王……当年那位风姿无双、同样深受军民爱戴,最终却被赐死的魏王。崔肃衡此刻展现出的坦荡、锐气与在军中的威望,与当年的魏王何其相似!甚至,因经历更多磨难,其心性似更显刚烈坚韧。

  “他这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如此。”一位老臣低声道,“流言阴毒,直戳心窝,军中已生微澜。他若不强势回应,威信必损。”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可他不该如此……张扬!他越是表现得光风霁月,越是赢得军心,朕就越……”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就越忌惮,越不安。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崔肃衡为自保、稳军心,必须强硬回应;而越是强硬回应,就越显得能力超群、威望卓著,也就越触动皇帝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查出来了吗?流言源头到底是谁?”皇帝转移话题,声音更冷,“是不是老二那个蠢货干的?还是……有人借他这把钝刀?”

  底下人回报,线索依旧若隐若现地指向二皇子崔焕,但又似乎过于明显,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眼神晦暗不明。老二?那个看似暴戾愚蠢的儿子?若真是他……那他扮猪吃老虎的本事,可真是连自己这个父皇都骗过去了。

  慈宁宫。

  太后陈氏听完李德全的禀报,久久沉默。她走到那面昏黄的鸾鸟铜镜前,指尖拂过冰冷的镜面,仿佛想触摸镜中那个遥远的、已经模糊的影子。

  “衡儿他……”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太像了……太像当年的魏王了。不,他性子甚至更刚烈些。”

  魏王当年温润如玉,光华内敛,而崔肃衡更像一柄出鞘的寒刃,锋芒毕露,带着边塞风雪磨砺出的孤峭与决绝。

  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对当年亲手鸩杀养子的、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梦魇般的记忆;有对崔肃衡这个由她亲手培养、同样出色却命运多舛的“替代品”的、扭曲的掌控欲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移情的“疼爱”;更有对其日渐脱离掌控、展现出惊人能量与独立意志的惊怒与不安。

  “皇帝那边,怕是更睡不着了。”

  太后喃喃自语,“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些?这般锋芒毕露,是取祸之道啊。”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念头:或许,这样刚烈不屈的他,才能真正替她……报复那个逼迫她杀死魏王的亲生儿子?

  “继续盯着,尤其是皇帝和几位皇子的反应。”

  太后吩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还有,敲打一下章、柳,让她们务必弄清楚,衡儿在并州,除了练兵,还在暗地里做些什么。”

  楚王府。

  重重帘幕之后,药香弥漫。大皇子崔烨靠坐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咳嗽声微弱而断续。皇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眼中含泪。

  “母后不必忧伤,儿臣……儿臣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崔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太子之位,儿臣早已不存奢望,只盼……只盼能少些病痛,多看几日这人间春色罢了。”

  他喘了口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老四……四弟的事情,儿臣听说了。‘英雄不问出处,赤胆何论门庭’……说得好啊。他是真的在用命守着大燕的北门,不像有些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憎,“只会盯着那把椅子,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祸乱朝纲,离间君臣,全然不顾边关将士死活,不顾大燕安危!”

  他握紧皇后的手,眼神带着恳求:“母后,儿臣时日无多,有些话不得不讲。老四他……不容易。他身上流着父皇的血,却因出身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挣下些功业,却又要被猜忌、被构陷。

  若是……若他真有难处,母后在后宫,能帮衬的时候,还请……帮衬一二。大燕北境,不能没有靖北将军。我崔氏江山,也需要这样真正肯为国为民流血拼命的人。”

  皇后泪如雨下,连连点头:“烨儿放心,母后记下了,记下了……”

  赵王府。

  三皇子崔炯正在自己珍藏的古玩架前,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一尊前朝玉雕。他面容清雅,气质温文,仿佛对外界纷争毫不在意。

  一名心腹幕僚悄声禀报了朔方传来的消息以及各方的反应。

  崔炯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直到幕僚说完,他才缓缓放下玉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英雄不问出处?赤胆何论门庭?”他低声重复,语气玩味,“我这四弟,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如此气魄,如此胆色,难怪父皇忌惮,太后‘疼爱’。”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盆景:“二哥这次,手段还是急躁了些,痕迹留得明显,反让父皇和太后起了疑心。不过……他倒也歪打正着,把老四逼到了不得不亮明态度的地步。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幕僚低声道:“殿下,如今陛下对齐王疑心,楚王病弱,清河郡王锋芒毕露遭忌,正是我们的机会。是否……”

  “不急。”崔炯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老二这步棋走得太糙,父皇和太后都不是易与之辈,此时不宜妄动。倒是老四……”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却无丝毫温度,“他既然自诩‘英雄不问出处’,坦然承认生母之事,那我们不妨……就在这‘出处’上,再做做文章。”

  “殿下的意思是?”

  “我记得,宗人府和礼部那边,有几个老古板,最是讲究血统嫡庶、礼法纲常。”

  崔炯慢条斯理道,“卫氏虽已亡故,但其出身教坊司,毕竟是乐籍。依我朝旧制,乐籍女子所出之子,虽可为宗室,但其母……似乎从未有被追封、乃至入葬皇陵侧近的先例?连个像样的祭祀之所都没有吧?”

  幕僚眼睛一亮:“殿下英明!四皇子越是宣扬‘不问出处’,我们越可从礼法上对其生母的‘身后事’发难。

  此事不涉军权,不触逆鳞,只关乎皇室体统与礼法,正可交由那几位讲究此道的宗室耆老和礼部官员去办。既能给清河郡王添堵,损其‘孝道’之名,又可试探陛下态度,更可……看看太后对此事,究竟有几分回护之心。”

  “嗯。”崔炯满意地点头,重新拿起软布擦拭玉雕,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宝物,“去办吧。记得,要‘合乎礼法’,‘出于公心’。让那些老大人,好好为皇家‘整肃纲常’。”

  “是!”

  王府内重归寂静,只有檀香袅袅。三皇子崔炯望着手中温润的玉器,眼神却比玉石更冷,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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